辛连那句“起来”落下,越宁虽应声而起,却仍是虚虚倚着墙,月白中衣皱作一团,肩臂上几道红痕格外扎眼。
辛连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运功的微颤,眉心微蹙,转身时衣袂扫过门框,声音比先前和缓了些许,却仍带着疏离:“我只是……记不清许多事了。”
越宁整理衣襟的手蓦地顿住,抬眼看向她,方才还含着委屈的眼里,瞬间漫上清晰的惊愕与担忧。他撑着墙直起身,几步走到她身侧,又克制地停在半步外,声音放得极轻:“记不清……是从何时开始?”
“一年。”辛连垂眸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我之前的记忆尚在,唯独这一年,像是被人凭空抹去了。”
越宁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那点被踢下床的委屈彻底散了,只剩沉甸甸的忧思。他沉默片刻,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既如此,该让沈先生来瞧瞧。记忆缺失,绝非小事——我让人去请,好不好?”
辛连垂眸瞥他一眼,她转身走向门边,素色衣袂拂过门槛,只丢下一句:“随你。我想先出去走走。”
越宁愣了愣,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终是没敢追上去,只低声嘱咐:“别走太远,园子里风凉。”
天光晴好。飞檐黛瓦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庭院里草木葱茏,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气息。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蜿蜒的回廊,漫无目的地走。她的目光掠过假山亭台,池沼游鱼,廊下悬挂的鸟笼,洒扫的仆役……一切看似井然有序,宁静祥和。
辛连心里暗自嘀咕,这府邸看着光鲜太平,背地里指不定藏了多少秘密,眼下丢了记忆,灵力还亏空虚弱,硬来肯定吃亏,不如借着失忆装糊涂,慢慢套话。碧桃她们三个据说都是贴身大丫鬟,府里的隐秘十有八九瞒不过她们,正好趁机探探口风。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从前”,关于她如何来到这座府邸,关于她和越宁,究竟是怎么相识的。
转过一道月洞门,前面是一片小小的荷花池,残荷犹在,映着天光云影。池边有座临水的小轩,碧桃正和两个年纪相仿、穿着同样青衣的丫鬟,坐在轩外的石凳上,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是碧桃,还有常在她跟前伺候的紫燕和蓝叠。三人应当是今日闲来无事,凑在一处绣花消磨时间。
她悄悄放轻脚步,心底偷着乐,今日运气倒是不错,刚才听说这几个是府内的大丫鬟,现下三个大丫鬟全凑齐了,正好挨个试探一番,看看她们的嘴到底有多紧。
辛连脚步放轻,走了过去。
三个丫鬟见她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行礼,动作带着大丫鬟独有的妥帖恭谨:“夫人安好。”
“嗯。”辛连应了一声,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轻掠过,最后落在波光粼粼的池面上,语气很平淡,像随口闲聊,“今日天气倒好。你们在这儿做活?”
碧桃垂着眼,恭敬答道:“是,夫人。今日清闲,我们三人便凑在一处绣些贴身物件。”
辛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池水。微风吹过,带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也拂动了她颊边的碎发。她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慢,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视线转向碧桃,声音依旧不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轻微茫然:
“碧桃。我这总是断断续续想起些片段,却又连不成串,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碧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你可知晓,我与夫君,最初是如何相识的?”
辛连心里打着小算盘,先装出失忆茫然无措的模样示弱,她们日日贴身伺候,心肠不算硬,说不定就肯松口透点实情。
话音落下,小轩前的空气仿佛有刹那的凝滞。
碧桃捏着针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更恭顺,语速却快了一点点:“回夫人,奴婢是下人,主子的姻缘大事,岂敢妄加揣测。只知夫人与二公子是天赐良缘,二公子待夫人极好。”
“天赐良缘——”辛连轻声重复,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意义的弧度,目光又转向池面,仿佛只是自言自语,“是啊,都说极好。可这‘良缘’起于何时,源于何事,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她心底暗自撇撇嘴,翻来覆去就这套场面话,半点干货都不肯往外吐,越是遮掩,越说明当年相识的经过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微微侧头,看向旁边神色略显紧张的紫燕和蓝叠,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思:“紫燕,蓝叠,听说你们跟着我也有些时日了,可曾听过什么?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闲谈碎语也好。我总得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不是么?”
辛连里盘算得明明白白,看上去碧桃心思沉、嘴最严,紫燕蓝叠性子浅些,分开问话说不定就能套出两句,总能捞到一点线索。
紫燕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绣帕,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蓝叠则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绣绷上的纹样,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碧桃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声音里带上了恳切的安抚:“夫人,您别多想。二公子说了,您如今身子最要紧,那些陈年旧事,忘了就忘了,不必强求。二公子对您的心意,府里上下都看得明白,您只需安心将养便是。”
“陈年旧事,”辛连缓缓转回头,看着碧桃,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让碧桃莫名感到一阵心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几息,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碧桃,我只是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他的。这也算强求么?”
辛连心底那点轻松的兴致淡了些许,却没打算就此放弃,不过问问一段过往,就要拿越宁压我,想来府里早立下死规矩,严禁贴身丫鬟和我提起当年旧事,看管得未免太过苛刻。
她的目光扫过三个丫鬟。碧桃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紫燕的呼吸有些急促,蓝叠甚至开始微微发抖。她们都在回避她的视线,那种恐惧并非源于她此刻的“咄咄逼人”,而更像是一种触及了某个绝不能碰的禁忌、却又无法违逆主子问话的、深入骨髓的惶惧。
辛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了冰冷的池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