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槐将汽水搁置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台阶,抬眼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藏着不容松动的距离感:“口是心非的伤人话,比直白的指责更让人难受。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所有主动、所有偏爱,从头到尾都是自作多情。”
“我知道全是我的错,你想怎么责怪我都可以,别不理我好不好?”江倦凡放软全部语调,带着从未有过的妥协哀求。他素来骄傲克制,从来不会这般卑微祈求任何人,唯独对宋景槐心甘情愿低头,“放学我们依旧按原计划去教辅书店,你想要的理综套卷我帮你挑选,路上我认真听你说话,再也不会刻意冷淡躲闪你。”
这番示好没能打动宋景槐,他轻轻摇头,重新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目光落在江倦凡身上,直白道出拒绝:“我暂时不能接受你的道歉。”
江倦凡浑身瞬间僵硬,指尖冰凉一片,眼底漫开茫然无措。他预想过宋景槐会生气、会质问、会发泄委屈,却从没想过对方会干脆利落拒绝和解。
“我需要一段时间冷静。”宋景槐站起身,拎起地面的双肩包,目光避开江倦凡,朝着操场出口迈步,“晚自习你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不是一句轻飘飘对不起就能立刻抹平的。我喜欢你,所以愿意包容你的内向、你的别扭,可我也有底线,承受不住你全盘否定我全部心意。”
“那要多久?”江倦凡轻声追问,声音裹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一想到接下来要退回从前孤身一人的日子,心底窒息般难受。
“我不知道。”宋景槐脚步没有停顿,脊背挺得笔直,昏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这几天我们保持距离,各自冷静一段时间。书店我自己去,不用等我。”
话音落,少年一步步走远,身影拐过教学楼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江倦凡独自立在空旷看台台阶,晚风肆意掀起他校服外套,刺骨凉意浸透四肢百骸。台阶上还静静摆着那瓶未开封的橘子汽水,玻璃瓶身残留着宋景槐掌心余温,那是对方满心欢喜为他准备的小小心意。
他弯腰拿起汽水,指尖触碰冰凉瓶壁,无边无际的失落裹挟住他。他放下所有骄傲主动低头道歉,却没能换来半分谅解,亲手划开的鸿沟,此刻变得更深、更远。
跑道上散步的老师陆续离开,操场愈发死寂,只剩风吹梧桐枝叶沙沙作响。江倦凡攥着那瓶橘子汽水,在看台静静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浓重,教学楼大半灯光熄灭,才缓慢转身,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往日回宿舍的小路,身旁永远跟着叽叽喳喳的宋景槐。少年会不停和他分享球场趣事、班里同学的八卦,时不时伸手勾住他的胳膊,哪怕江倦凡全程沉默,对方也能自得其乐说一路。可今夜整条小路只剩他孤身一人,寂静得压抑,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煎熬。
走到宿舍楼道拐角,正巧撞见洗完澡、拎着洗漱桶的林旭。对方看见江倦凡独自攥着一瓶橘子汽水,脸色惨白落寞,瞬间明白两人没能和解。林旭快步上前,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谈拢?”
江倦凡轻轻点头,眼底盛满浓重疲惫:“他不肯接受道歉,说要分开冷静几天。”
“景槐那小子看着随和,一旦真的伤到心底,钻起牛角尖很难走出来。”林旭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上心,这次你是真戳到他底线了。你也别逼得太紧,给他几天缓冲消化情绪,这段时间你也好好反省自己,往后千万不要再讲那些否定他心意的狠话。”
“我明白。”江倦凡低声应答,推开自己宿舍房门。
宿舍另外两名室友正坐在书桌前刷题,看见他孤身归来,没有往日紧随身后的宋景槐,两人对视一眼,识趣地没有多问,悄悄压低了交谈的音量。
江倦凡走到自己床铺旁,将橘子汽水摆在书桌角落,卸下书包坐下,摊开晚自习没写完的理综试卷。可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宋景槐受伤疏离的眼神,根本无法集中半分精神。
从前每到夜晚自习,宋景槐总会借着请教题目溜到他床边,两人并肩刷题,桌下悄悄触碰手腕,低声分享白日细碎小事。狭小宿舍里永远飘着少年轻快明亮的嗓音,如今只剩死寂,安静得让人窒息。
他抬手,指尖摩挲试卷上争执时失手滴落的墨渍,一块丑陋黑斑破坏了整张整洁卷面。若是往日,宋景槐一定会笑着调侃他粗心,主动递来修正带,耐心帮他涂抹干净。可现在,身侧空空荡荡,再无那人温柔迁就。
整夜辗转难眠,江倦凡躺在床上睁着眼凝望天花板,一遍遍复盘傍晚那场争吵。他无数次设想,如果当时收敛骨子里的别扭,好好回应宋景槐直白滚烫的喜欢,不逞口舌之快说出伤人的话,此刻两人本该并肩走在梧桐晚风里,一同挑选教辅试卷。
无尽愧疚与懊悔缠绕着他,整夜浅眠,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才堪堪小憩片刻。
次日清晨,起床铃准时响彻整栋宿舍楼。江倦凡顶着一圈浓重黑眼圈收拾洗漱用品,走出楼道时下意识望向隔壁宿舍楼门口——往日这个时间,宋景槐总会早早等候在那里,手里拎两份温热早餐,远远看见他就扬起耀眼笑容。
今日楼下空空荡荡,没有那道鲜活身影,没有橘子汽水清甜气息,也没有少年张扬轻快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