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骤然划破沉寂。
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桌椅拖动的哗啦声、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收拾书包的脆响层层叠叠,将方才教室里压了整节课的死寂彻底冲散。
周遭人声鼎沸,唯独宋景槐的座位,依旧静得冷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头喊江倦凡,也没有伸手去勾他的胳膊、催他快点收拾。只是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课本一本本摞进书包,动作规整,却慢得反常。
少年周身那股鲜活张扬的气性彻底敛了,像被雨水打湿的小兽,乖乖垂着羽翼,安静得让人心慌。
江倦凡坐在原地,指尖抵在书页边缘,迟迟未动。
他静静侧眸,望着身侧少年沉默的侧脸,心脏的酸胀与自责密密麻麻地炸开,比课上的自我煎熬更甚。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宋景槐闹脾气、耍小性子、跟他赌气吵架。
他最怕宋景槐安静。
最怕这个向来热烈直白、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的少年,因为他的疏离,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退让、学会了把满心委屈悄悄藏起来。
林旭和苏晓收拾好书包走过来,一眼就看出两人之间化不开的僵持。
林旭挠了挠头,看着低气压的两人,不敢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只小心翼翼开口:“那个……我俩先走啦?你们慢慢收拾,校门口等你们?”
没人应声。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散去,同班同学陆续走完,空旷的教室一点点安静下来。
苏晓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别憋着话。”
说完,便拉着局促不安的林旭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教室后门。
厚重的门板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最后的喧闹。
偌大的教室,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窗帘轻轻晃动,夕阳的残光斜斜铺在地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遥遥相对,却再无半分交叠。
终于只剩彼此。
可那份黏腻的缱绻尽数褪去,只剩下沉甸甸、湿漉漉的尴尬与酸涩,堵在两人之间。
宋景槐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攥紧了书包带,依旧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收拾好了,先走了。”
他想走。
想逃离这片咫尺的压迫感,逃离这个人温柔却伤人的矛盾,逃离自己满心委屈却又无比愧疚的混乱心绪。
话音落下,他便起身,背着书包转身要走。
脚步刚挪出半步,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攥住。
力道很轻,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甚至微微发颤,全然没有下午校门口那偏执收紧的力道,脆弱又克制,像是生怕稍稍用力,就会彻底惹恼他。
是江倦凡。
宋景槐的脚步瞬间僵住。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熟悉的温度,却让他鼻尖猛地一酸。
他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眼底压了一下午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喉咙发紧,哑得发不出声音。
江倦凡坐在原位,仰头望着他挺拔却紧绷的背影,浅色的瞳孔里盛满化不开的沉郁与愧疚。
他不敢用力拽,不敢强迫他留下,只是这样轻轻攥着他的手腕,留住他即将离去的脚步。
沉默僵持了很久。
久到晚风渐渐带上了夜色的微凉,久到天边的橘红余晖慢慢褪成浅灰。
最终,是江倦凡先低了头。
一向清冷孤傲、永远从容自持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藏着满满的笨拙与懊悔。
“别走。”
简单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宋景槐的心上。
宋景槐垂着眼,长睫颤抖,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平淡:“还有事吗?人都走光了,被看到不好。”
他刻意搬出下午江倦凡的理由,字字都带着隐忍的委屈,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与疏离。
你不是怕被人看到吗?
你不是人前永远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那现在没人了,你留我,又算什么呢。
江倦凡闻言,指尖骤然一紧,随即又飞快松开几分,愈发轻柔地扣着他的手腕,心口疼得发闷。
他听得懂少年话里藏着的刺,听得懂那层层伪装下的难过。
“没人。”他轻声解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无措,“只有我们。”
“所以呢?”宋景槐终于缓缓回头。
少年的眼底没有哭红,却盛满一片沉寂的黯淡,往日里亮晶晶的星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空落落的凉。
他看着江倦凡,一字一句,轻声问:“只有我们,所以你就可以对我好,有人看着,我就只能是普通同学,是吗?”
这句话憋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憋在无数次自我怀疑、自我反省、自我拉扯的瞬间,此刻终于轻声问出口,没有质问的戾气,只有褪去所有热烈后的疲惫与心寒。
江倦凡看着他眼底的落空,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他张了张嘴,向来伶俐的口舌,此刻彻底失语。
他想解释,想告诉宋景槐不是的,想告诉少年他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觉得他丢人。
可他不能说缘由。
不能把自己深埋的黑暗、不堪的过往、注定无法圆满的结局摊开给他看。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笨拙、苍白、毫无底气的道歉。
“对不起。”
江倦凡缓缓站起身,松开了他的手腕。
失去牵绊的瞬间,晚风掠过两人之间,徒留一片空凉。
他站在宋景槐面前,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少年黯淡的眉眼上,眼底的隐忍与愧疚无处藏匿,温柔的嗓音裹着浓重的自责:“下午是我不好。”
“我不该突然松开你的手,不该刻意疏离你,不该让你委屈,让你胡思乱想。”
句句坦诚,字字认错。
这是江倦凡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彻底地承认自己的错。
从前所有的别扭、所有的拉扯,他永远是温柔安抚、委婉掩饰,从未有过这样直白的低头。
宋景槐看着他过分温柔的模样,心底的酸涩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愈发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