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
课堂上的粉笔声沙沙作响,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稳冗长,窗外的天光慢慢从炽盛的暖金,褪成柔和的橘灰,可教室里相邻而坐的两个人,自始至终,再无一句交谈。
这是他们在一起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场。
不是闹别扭的赌气,不是小打小闹的僵持,是一种沉在心底、压着酸涩与疲惫的沉默,隔着咫尺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宋景槐单手撑着下颌,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上,视线却涣散得厉害,压根没听进半个字。
晚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碎发晃动,也吹不散心口堵得死死的闷意。
他在反省。
一遍又一遍,反复复盘下午巷尾到教室的所有细节。
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他太贪心了?
是不是他索要的温柔太多、太满、太不知分寸?
江倦凡本就是清冷寡淡的性子,从前独来独往,待人疏离礼貌,是他死缠烂打,是他步步靠近,是他非要闯进对方安静的世界,逼着他温柔、逼着他纵容、逼着他打破自己多年的底线。
校门口那一秒偏执的紧握是真的,巷尾低头相抵的温柔是真的,可当众毫不犹豫的抽离、滴水不漏的疏离,也是真的。
宋景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指腹碾过冰冷的笔身,心底又酸又涩。
他一遍遍质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矫情、太不懂事了。
江倦凡已经够纵容他了。
会耐着性子陪他吃饭,会任由他黏着牵手,会温柔安抚他所有的小脾气,会对着他说永远不会走。
是他不知足。
是他非要贪那一份明目张胆、昭告天下的偏爱,非要逼本就内敛隐忍的江倦凡,活成旁人眼中出格的模样。
或许那些旁人的调侃、探究的目光,本就让江倦凡觉得困扰。
或许他所谓的亲密相守,于江倦凡而言,从来都不是甜蜜,只是负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地扎根蔓延,死死攥住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委屈裹着愧疚翻涌上来。
他不该逼他的。
不该明知他性子清冷,还非要计较人前的态度,非要揪着一点落差耿耿于怀,非要用自己热烈直白的喜欢,去为难小心翼翼藏着心事的江倦凡。
可哪怕万般自省,心底那道落空的缺口,依旧填不满。
他可以懂事,可以收敛,可以不再黏人,可以配合他藏起所有亲密。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寒。
控制不住那份——我拼尽全力坦荡爱你,却始终走不进你心底的无力与难过。
宋景槐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泛红的湿润,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反省自己的偏执,反省自己的贪心,反省自己的步步紧逼。
唯独消不掉心底的恐慌:他好像永远捂不热江倦凡,永远抓不住这份看似温柔、实则悬空的感情。
而身侧咫尺的位置,江倦凡的煎熬,从始至终,从未停歇。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黑板的公式上,眼神平静无波,看起来和往常那个沉稳自律的少年别无二致。
可只有他知道,他的五脏六腑,都被自责与痛苦泡得发寒。
他也在反省。
比宋景槐更彻底、更锋利、更近乎自我凌迟。
他一遍遍地回想少年方才泛红的眼眶,回想他眼底落空的星光,回想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低声委屈的质问,回想自己那一刻,残忍又决绝的回避与推开。
是他错了。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
明明贪恋他的温暖,明明舍不得松开他的手,明明心知肚明少年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坦荡的偏爱,可他偏偏亲手打碎。
他贪恋私底的缱绻,贪念无人之处的温存,贪恋宋景槐独独给他的热烈与赤诚,却懦弱地不敢将这份偏爱暴露在天光之下。
他一边自私地窃取少年的真心,一边理智又残忍地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