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一路鸣笛,疯了似的冲出校门,碾碎傍晚最后的一点余晖。
江倦凡被警察和校医半扶半架着塞进后座,全程僵得像块冻透的冰。膝盖上还沾着草坪的碎草和未干的血渍,手心死死攥着宋景槐垂落时蹭到他指尖的校服布料,一小块温热,转瞬就凉得刺骨。
他不哭也不闹,就呆呆靠着车厢壁,双眼空洞地盯着地板,之前崩溃的大哭戛然而止,只剩下死一般的安静。抑郁症掏空了他所有力气,刚刚那一场极致的崩溃过后,他连颤抖都变得迟钝,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宋景槐不能有事。
学校彻底乱了。
刚刚还围在操场指指点点、嚼着他们闲话的几百个学生,在亲眼看见有人坠楼、看见满地鲜血后,全都瞬间噤声,四散逃离。
没有人关心伤者死活,没有人追问后续如何。
有人慌忙删掉手机里存的造谣截图,有人偷偷撤回群里嘲讽的消息,有人关上聊天框,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参与过那场声势浩大的网暴。
可这是藏不住的。
老师匆匆收尾、紧急开会压消息,年级主任挨个班级嘱咐封口,要求所有人不准外传、不准拍照、不准讨论。
偌大一所上千人的学校,在这场人命关天的意外面前,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冷漠和自保。
没有一个同学主动跟去医院,没有一个曾经看着他们被诋毁的人,愿意多迈出一步。
暮色彻底沉下来,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冷白的光铺在医院急诊楼冰冷的地砖上。
红灯亮起。
手术中。
刺眼的两个红字悬在走廊尽头,像一把沉甸甸的锁,锁住了所有希望。
江倦凡独自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长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泛白,一身校服皱巴巴的,沾满草屑和尘土。
手术室门外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校领导来了两个,站在不远处低声打电话沟通学校处理方案,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半分心疼,从头到尾没看江倦凡一眼,更没问过他怕不怕、难不难受。
没过几分钟,两人便借口要回校处理舆情,匆匆离开。
偌大的手术走廊,最后只剩下江倦凡一个人。
死寂。
风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灌进来,深秋的晚风刺骨寒凉,吹得他发丝乱飘,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他双手撑着膝盖,指尖死死扣着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抑郁症带来的窒息感疯狂翻涌,心慌、耳鸣、眼前发黑,无数负面情绪死死裹着他。
他不停在心里道歉。
对不起。
都怪我。
是我太懦弱,是我扛不住流言,是我拖累了你。
如果不是他熬不住抑郁,如果不是他整日消沉麻木,宋景槐不会绝望,不会走投无路,不会选择从天台一跃而下。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嚣张热烈、永远把他护在身后的少年,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就在江倦凡快要撑不住、身体微微晃悠,快要从长椅上滑落的时候,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入口猛地冲了过来。
“倦凡!”
是林旭的声音,带着跑出来的喘粗气,还有压不住的哽咽。
江倦凡僵硬地抬头,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只见林旭连校服外套都没穿,满头大汗,头发跑得乱糟糟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跑得胸腔剧烈起伏,脸颊通红,眼底红得吓人,一看就是从学校一路狂奔打车冲过来的。
他冲到走廊,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第一时间冲到江倦凡面前,二话不说把沉甸甸的信封往他怀里塞。
“钱!我攒的所有零花钱、打球比赛的奖金,还有我跟我妈预支的生活费,全都在这了!够交手术费、够后续住院!你别担心钱的事!”
信封沉甸甸的,摸上去厚厚一沓,全是现金。
林旭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爱开玩笑、爱唠嗑、嘴最欠,从来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这一刻,他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手都在抖。
他是真的怕。
怕宋景槐醒不过来,怕这对被全世界逼到绝境的人,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蹲在江倦凡面前,抬头看着对方惨白死寂的脸,看着他满身狼狈、毫无生气的模样,瞬间鼻子一酸,骂不出来、调侃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和愤怒。
“别发呆啊倦凡,你别吓我。”林旭声音哑得厉害,“槐哥肯定没事的,一定能出来,真的,我不信他这么犟的人,就这么栽了。”
紧随其后,两道安静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苏晓走在前面,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样子,没有夸张的慌张,没有失态的哭闹,只是往日里带着几分漠然的眼底,彻底覆上了一层沉郁的冷意。她手里拎着一个简易的袋子,装着温水、纸巾和几件干净的外套,是提前收拾好拿来的。
她没说太多废话,走到江倦凡身边,默默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走廊太冷了,他根本扛不住。
“坐着别动,保暖。”苏晓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稳,“手术有医生,钱有林旭兜底,我们都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安慰,却比任何鸡汤都管用。
最后走来的是陈宇。
作为班长,他刚刚留在学校,强行拦住了几个想要乱传谣言、恶意揣测的同学,又帮两人挡下了老师的盘问,拖到所有事情暂时平息,才急匆匆赶过来。
他性格温和,素来稳重,此刻眉宇间也压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力。他手里拿着手机,页面停留在班级群、年级群,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刚刚被他按住、删掉的恶意言论。
他走到几人身旁,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寒:“学校现在全都在封口,没人敢明着说了,但私底下,没人愧疚,没人反省。所有人都在撇清关系,都说自己只是随便看看,都说不关自己的事。”
整场全网暴、全校诋毁,最后逼得人跳楼重伤,整整一所学校,上千个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