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轻寒道：“是我让她倒的。殿下先头还说宫里的宝物任我挑选，一个侍卫我还用不得么？”

个中缘由不用说周彻也猜到个大概，索性便不叫秦肆与她久处，省得惹出事端。

比起秦肆，梁轻寒似乎更讨厌崔明。泓容殿上他扇吴林的那两巴掌清脆响亮，直像打在梁轻寒的脸上。

于是吃鱼肉需得七分热，还要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凉了就从头再来；净手的玫瑰花瓣要颜色一样红的十五片，浓淡稍有欠缺整盆泼出去；牛乳酥非要切成三瓣大小相同的，垒在一块比对，形状不同绝不入口……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都是些鸡零狗碎又磨人的事，偏偏明面上不见血，就这么拧着劲折腾崔明。他个办事办老了的人都苦不堪言。

秦肆是侍卫还好，无奈崔明本职就是跟着太子伺候人，躲都躲不掉。要好的同僚都没少听他大吐苦水。

“我就没见过这么矫情的，宫里哪个贵人也不像她这样事多。一炷香的功夫能指出十八件活计！一个阶下囚还要诸多要求，梁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如宁亦是看在眼里，颇为无奈：“没法子，谁叫她得了殿下欢心？”

崔明气哼哼地：“真不知道她施了什么妖术，刺杀重罪殿下居然也能饶他！难道就凭她生得有几分姿色，可——”

想起梁轻寒惊为天人的样貌，他蓦地有些说不下去。

好吧，那个贱人可不单单是“有几分姿色”而已。

“魅惑人的下流货色。”崔明唾弃十分。

如宁小心观察秦肆的脸色，好适时转话题。秦肆倒是坦然，面上不见伤怀，平静道：“殿下饶了她，却未必会饶了梁国。”

“这话是怎么说的？”

“眼下最紧要的是北边匈奴猖獗，粮草兵马都紧着那边调度，为了与民休息，攻梁一事自然要缓着来。何况梁国内部一帮糊涂账，短时间翻不出什么风浪。”

“还是秦姐厉害……”

秦肆摇摇头：“我不过是跟在主上身边听了一嘴，不算什么本事。”

如宁道：“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多了，也不是人人都能知道。我和崔明就没注意这些。”

“是啊，要不说秦姐你跟旁人不一样呢。最好北边的战事快快完了，将梁国落花流水痛打一顿！”崔明撸起袖口，很是愤慨，“到时候家破人亡，看那姓梁的还嚣不嚣张！秦姐，有机会定要狠狠教训她两下才好！”

秦肆勉强一笑，没搭腔。

其实她不恨梁轻寒，更遑论殴打。在那样绝对的美丽面前，嫉妒都显得苍白软弱，秦肆只是不想和她同在一个屋檐下，明珠光晕照人，难免刺痛凡夫俗子的眼眶。

秦肆起身：“我回去练剑了，你们忙。”

她的背影高挑精瘦，如宁却隐隐看出些落寞之意。不由低叹一声：“自从那个公主来了之后，秦姐姐精气神就差了一截。”

满宫里都知道她的痴心，崔明道一语道破：“……她就是太在乎殿下了。没名没分的，真把自己搭进去，算什么事儿呢。”

太子身边原有两个娇媚的通房，可他没兴趣，初通人事之际便把秦肆拉上了榻。次日秦肆散着发冠从内殿走出来，无人不是瞠目结舌。

皇室贵胄，有几个宠姬爱妾再正常不过了，不过大都养一些肤白貌美，水灵软和的。秦肆怎么看都跟这几条不沾边，大约是胜在自幼陪伴的情谊上。

可天潢贵胄之家的情分恰如风中柳絮，是最难捉摸的东西。

两人讲了一会掏心窝的话，纷纷为秦肆不值。正感慨，有侍从推了小门出来：“崔哥，里头用膳了，喊你进去布菜呢。”

“吃吃吃，吃不死她！”

崔明踢开眼前的石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

阴雨连绵，总叫人觉着身上黏腻腻的不爽利。

太子早早起来用温热的白芷水净面，那股绵延绞缠的潮湿之感才稍稍褪去些。

常朝殿龙椅把顶端镶的宝珠触手微凉，周彻慢慢摩挲着，凝神听下头汇报北边抗击匈奴的战况。听到紧要处，打转画圈的指尖蓦地停了停。

“韩将军受伤了？”

斥候披星戴月赶来，虽疲惫也不敢懈怠，顿首道：“是。被流矢刺伤了双眼，现下高热不退，已叫副将顶上。军中小挫，正求增援。”

韩容飞乃是军中得力老将，原要告老还乡，还是皇帝换了衣裳亲自把人请来的。怎奈他年纪渐长，身子骨终究支撑不住了。

周彻沉吟片刻：“本宫仿佛记得，副将也是韩将军得意弟子，”

“正是，殿下好记性。”

周彻看向侍从手中徐徐展开的文书。死伤八百余人，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尚在可挽回的范围内。韩容飞急着要人，怕也是因为边疆地势复杂，易守难攻。眼下还有得磨一磨，到了五月，那日头便火烧似的热烈毒辣，漠北的风沙都能将人烫伤。

旨在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另一头，江南水患一事还未完，灾区正待重建。开了粮仓一面要赈济灾民，一面又要添上马草送去阵前，秋收之时尚早，全靠往年的屯粮撑着。

如何调配人力物力，便成了新的难题。

群臣纷纷上奏，意见各异。有以水灾治理为先者，认为边关战事追平即可，反之则以匈奴为患，敌寇不清，外忧不除，更何谈民计民生？

周彻听了一耳朵谏言，剥丝抽茧般整理思绪。正凝神，忽听一人道：“启奏殿下，臣可举荐一人，或解此难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