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去,却是国子监司业凌弋站了出来。
当即便有武官不咸不淡道:“凌大人一向掌建阁藏书,应举修舍之事。不成想,如今对兵事也有见解?”
凌弋不卑不亢:“论军政用兵,我自是没有宣慰使司同知的本事。只是识人尚可,愿为殿下分忧而已。”
他性子温和,朝野中只与张少微有些旧怨。周彻印象里他相当低调,甚少在职责之外发表见解,大有“自扫门前雪,莫管瓦上霜”的意思。
难得见他多言,周彻来了兴趣:“噢?此人现在何处?”
“已在殿外等候。”
“看来爱卿是有十成的把握了。既然如此,速速宣召。”
凌弋浅浅一笑:“不敢说十成,七成也是有的。”
张少微不由侧首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多时,太监领着一名少年缓缓踏入,那人星目剑眉,肤色微黑,衣袍素简也挡不住一股自称的浑然英气。瞧着与太子年岁相仿,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姿。
张少微当即“嗤”地一声笑了。
如此年轻,面相再贵气也少了历练经验,能有什么妙计?
那人似没瞧见群臣打量的目光,静静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行礼:“小人何殊然叩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回话。”周彻见他行礼如仪,初次面圣也不露怯色,当下便很满意,“既能得凌卿赏识,想必有几分功夫。把你的良策说来本宫听听。”
何殊然朗声:“确有一计。不过此处多有不便,斗胆请殿下前往静议事。 ”
群臣面面相觑。这下不止张少微,明相也忍不住开口:“既是良策,为何不可当众宣之?”
凌弋道:“他年纪尚轻,难免腼腆。万望殿下海涵。”
周彻觉得这人胆大又有趣,什么资本也没有就敢跟他谈条件的可没几个。于是早早下了朝,邀何殊然一道前往西暖阁。
西暖阁有上下两层,一层是接待外人所用,二层是皇帝小憩之处。雨天寒冷,阁内用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暖融融,太子解了大氅,何殊然便坐在他对面。
这是奉为上宾的礼遇。
宫女将羊皮地图缓缓展开,摆在桌面正中,却忽地被何殊然叫住:“姑娘将地图放在殿下面前即可。”
周彻道:“怎么?”
何殊然道:“大周十六州的地形分布,小人早已烂熟于心。殿下若信得过,这地图不看也成,小人说与您听就是。”
他笑得胸有成竹,周彻几乎肯定,这个人,他没有看错。
周彻的直觉总是很准。第一次,是他回宫与周徜初初相见,打扮华丽的小皇子站在淑贵妃身后,仰着下巴瞧他。周彻心里暗暗想,此人绝非善类。第二次,是贤妃仙逝秦肆守在他的床边,那时周彻便知道,世上再没有人比秦肆对他更忠诚了。
第三次,他遇到了这世间少有的良将。
何殊然对兵事的独到见解远远超出他的年龄,不但点出边关地势险要,更对韩容飞作战风格中的不足直言不讳。
“韩将军用兵老练自是不必提。只是自五年前漠北九轮雪山坍塌,地势大变,山下有一道长天堑鸿沟。旁人往往以为两军阵前,与此鸿沟无碍。然而我听闻近年与匈奴几番交手,常有骑兵误堕此处。”
“恐怕韩将军正是不愿被匈奴误引,每每主动出战,声东击西,却又不能尽数铲除。所以后患不能根绝,竟绵延至此。如今我军元气已伤,正应以偃旗息鼓,以逸待劳,将兵马养得肥肥壮壮,再寻良机一举歼灭。”
他引经据典,说起兵法用计信手拈来。周彻也跟着皇帝主持过几次大战,听罢深以为然。只不过他眼下说得笼统,许多细微枝节还是要视情况而定。
休养生息之时如何保证防止匈奴进犯?所谓“良机”有究竟是什么时刻?
何殊然眼光灼灼地望着太子:“承蒙殿下不弃,小人愿去往阵前,为军中效犬马之力,只取原定人马粮草的半数之力即可!若不能计成,殊然提头来见!”
周彻隐隐兴奋,一把握住他的手:“壮志雄心,为国为民,得卿如此乃本宫之幸。切莫妄自菲薄!”
他与何殊然的相遇便如久旱逢甘霖,两个少年人,一个深宫寂寂权柄尚弱,一个碌碌风尘终得伯乐,都对天下怀着莫大的希冀与激情。太子甚至还没继位,这是他第一个完完全全靠自己收来的贤才,后来再有多少忠臣良相,都无法超越何殊然在他心中的地位。
“传本宫旨意,封何殊然为马军司都虞侯,即日上任,与增援兵马一同去往阵前。”
何殊然从白身一下跃为从五品,感激不尽几乎落泪,当即跪地拜谢:“殿下知遇之恩,微臣万死不能报其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