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一愣,继而笑道:“我当是什么事。秦姐姐,你也太客气了,什么掌眼不掌眼的,你就说要个参详嘛。”
“就是,唬我一跳。”
“我……我觉得在外头说这个不好。你们先坐。”
秦肆的屋子布置得跟她的穿着一样简单。除了床榻便是一张小几,两把椅子,墙上一幅太子亲赐的笔墨“赤心恪纯”,外加一个满雕实木双开橱柜。秦肆从橱中最底部取出一个香樟木大躺箱,金环扣锁,精美异常。
打开来,里头有两个隔层,上层是几样奇珍与首饰,下层是各色绫罗绸缎,全是她这些年兢兢业业得来的赏赐。
秦肆算是找对人了,崔明日日跟在太子身边,耳濡目染。如宁更不用说,从前专门伺候贤贵妃梳洗打扮,端得是心灵手巧,独具慧眼。
“我说秦姐,你有这么多好料子,居然压在箱子底下一件也不动。放着便宜蛀虫呢!”崔明便拿起一件鹅黄的苏绣料子在她身上比划,“唔。这刺绣的样子虽好,可颜色却不大衬肤。”
如宁道:“鲜亮也不能亮得太过,这块料都有些扎眼了,倒显得人轻浮。”
秦肆很不好意思:“究竟还是我生得乌漆漆的,衣裳都不好选。”
如宁不许她这样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秦姐姐既然请了我们来,就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两人围着秦肆兴致勃勃地各抒己见,滔滔不绝。糯粉色虽明亮柔和却易显得气色不佳,宝蓝色又太老气,豆青色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秦肆听得发晕,头一回知道做衣裳有这么多门道。
最后,崔明和如宁一致敲定一匹石榴红暗花八丝缎,颜色得体大方又不沉闷,且与秦肆微黑的肤色相得益彰。
如宁点点头:“秦姐姐个子高,配这样大气的颜色正适合。下裳么……我看这杏色的香云纱便很不错。”
崔明深以为然,捋了把并不存在的长胡须:“妙哉,妙哉!”
秦肆没想过还可以这般配色,搭着一瞧果然十分顺眼,不由喜上眉梢。
“多谢你们。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选哪一样好。改日我带天香楼的好酒菜来给你们吃。”
如宁摁着人坐下:“这才哪儿到哪?你把料子送去尚衣局,按我们说的样式裁了。届时我再给你梳一个时新的发髻,保证秦姐姐你改头换面。”
崔明也道:“这丫头别的不说,就是爪子挺巧。”
如宁踩他一脚:“你说谁的手是爪子呢?”
崔明“嗷”地一声,躲在秦肆身后直叫唤:“秦姐你看看,她不仅手爪子利索,脚爪子也不安分!”
秦肆看他们就跟看活宝似的,失笑道:“你们俩是天生的冤家吗?”
崔明凉嗖嗖地嘟囔:“她天生克我的。”
如宁冷笑一声:“平芜院那位才是真正克你的。”
想起梁轻寒的百般刁难,崔明叫得更痛苦了。
秦肆无奈:“每次你都说不过如宁,要我说,咱们算了吧。”
如宁给自己倒了杯茶,一低头却看见桌上一张烫金合欢庚帖,上头端端正正书一个大红囍字。她奇道:“秦姐姐,这是你那姐妹下的帖子么。她都要办婚宴了?”
“是呀,他们就要结为夫妻了。”这是这几天最叫秦肆可喜的事了。
崔明摸着下巴:“可我记得你那赵兄弟是皇城司的人。办婚宴……合适么?”
皇城司为皇帝卖命,杀人放火屠宗灭族的勾当可没少干,明里暗里总有树敌。孑然一身还罢了,若叫旁人知道软肋何在,捏住了命脉,岂不是处处受限?
秦肆自然懂他们的担忧:“当然不是大张旗鼓的。只请了几个相熟可靠的好友来聚一聚,算上新郎官和新娘子,一共才八个人呢。”
如宁想想皇城司那腥风血雨的营生就一阵齿冷:“他们也是不容易。”
崔明撇嘴:“人家再怎么也有伴侣了,算是熬出头了。你这厉害性子再不磨一磨,恐怕以后都嫁不出去。”
“嫁出去又有什么好的?我看是你怕娶不到,心焦得很吧!”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闹作一团,拥着秦肆猫躲老鼠似的转悠,弄得她也乐呵起来。笑得发了汗,沉沉心绪都跟着水汽一道蒸腾走,秦肆心口不再那么堵得慌,崔明伺候梁国公主的气消了大半。
如宁捻帕擦擦额头的薄汗:“我该去归整东西了,秦姐姐,你那衣裳做好了千万记得告诉我。”
她现下已是殿内领头的一等宫女,不用再做洒扫浆洗的粗活,只消将内殿的东西打理清楚。
太子有点儿洁癖,日日都要开窗通风半个时辰,目光所及之处不能染灰,内监更不许蓬头垢面的。宫女倒宽宥些,双环髻梳得歪了也不妨事,太子只说是:“女儿家体弱懒怠梳妆也就罢了。内监束发难道还比女子更麻烦?”
盯着小宫女将内殿收拾得一尘不染,如宁叮嘱她们关窗的时辰,用纸镇将案几上的画压实了,自认再无疏漏,便亲自去往司珍局取太子的发簪佩环一类。
司珍局换了位糊涂管事,有巧思妙想却不擅御下,弄得手底下人也常常混乱,送东西时总是乱了次序。无奈经他指点做出的物件是真漂亮,尚宫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继续留用。
各宫索性自派人去取,省得司珍局的人来回跑还白费功夫。
一路经过观风亭、千鲤池、藏书阁……如宁只在百花园放慢了脚步。不为别的,只因百花园附近有一股天然的香甜气息,馥郁浓厚,每次都叫她心旷神怡。
香气悠然乘风而来,鸟鸣啁啾,草木婆娑,另有一阵低低的女子啜泣声……
等等,女子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