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肆踏月而归,吃酒吃得头脑微微昏沉,却不忘袖中的小玩意。
想着如宁不能出宫,便带了些小女孩儿家会喜欢的新鲜东西。不过此时如宁恐怕早已梳洗卧榻,还是明早见面再交付给她。
回屋途中要经过平芜院,秦肆努力叫自己莫要多看,究竟是没忍住。但见窗上人影绰绰,一高一低,似乎耳厮鬓摩,亲昵非常。
其实自血脉风波之后,秦肆很想同周彻说说话,替他解一解烦难。以往两人有着不必言说的默契,周彻枕在她膝上略一皱眉,秦肆就知道他为何事不快,宁静安和,软语温存。
只是现下有了梁公主,周彻便用不着她了。
月华忽地有些冷,死水一般寂寂淌下来。秦肆摇摇晃晃沐浴一番,水汽蒸走身上的热度,脑子也醒了一半。
靠在桌上静静抚弄两件东西,两件独属于她的东西。
一个是随身佩剑,剑鞘镂雕云鹤腾飞纹样,古朴厚实。剑身修长,由湘江水淬炼而成,新发于硎,吹毛立断。当年周彻对她完全放下戒备后,赐此长剑并赐名“照霜”,取自“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秦肆会的诗句不多,这句是最为熟悉的。
永远记得小小的周彻把剑递给她,郑重其事地说:“照霜可是好意头,记得恪尽职守,切莫辜负我对你的一片心。”
秦肆把这柄剑看得跟自家孩子似的,得闲便擦洗保养,恐有损坏。毕竟华美之物未必有机会穿戴,但亲赐的宝剑却是对一个侍卫最高级别的奖赏。这么多年,照霜已然成了她并肩作战的伙伴。
至于另一样,自然是太子送得那枚玉坠子。
打着精巧繁复的巧结,络子下垂细腻流苏,是秦肆最珍爱的佩饰,没有之一。一想到是太子亲手所做,便有暖流涌上心尖,再冷的夜也能把人捂热了。
秦肆打算把它压在枕下,希望今夜垫着玉坠子入眠,能够梦到主上。
叩门声响得突然,秦肆一只脚刚上榻又收了回来。料想这个时辰还会来敲门的,也只有如宁了。
却不知所为何事。
拢了衣服开门,夜风习习灌入。秦肆倒顾不得寒凉,诧异地“呀”了一声。
“主、主上怎么来了……?”
太子墨发披肩,一双眼在月华流转下含光莹莹:“怎么几日不见,还不欢迎本宫了?”
“属下不敢,只是没想到主上会深夜造访。”秦肆连忙将人引进来,关好门窗尚在忧心,“主上的外衫未免单薄些,万一着了风可怎么好?今日当值伺候的是谁,怎么也不提醒一声。”
周彻见秦肆一心系在他身上,全无被冷落的怨怼,感念她痴心一片,难免动容。
“前几日本宫是气得急了,并非有意训斥你。你的忠心,本宫都明白。”
秦肆不想太子还记得这档子事,轻轻摇首:“主上待我恩重如山,属下不敢也不会记着这三言两语。何况主上教训得也有理。”
“你是最叫人省心的。昨儿你让如宁送来的南北杏川贝炖鹧鸪,我吃着倒滋润。怎么不亲自送来?”
“主上与梁姑娘正在殿内叙话,属下不敢打扰,只好请如宁代劳。”
周彻道:“她虽然貌美,脑子却是个不堪转弯的。本宫也是怕她与你为难,才少叫你们碰面。不过,有桩事你若办成了,日后她必不再拿话刺你。”
秦肆其实并不在意梁轻寒对她的态度,听这话头,倒像是周彻有事相求。
“有什么事要属下出力的,主上但说无妨。”
“梁轻寒伤了脸,太医言伤痕难祛,需一味千机草炼就古方膏药。可巧京郊紫云山崖边上就有一株,悬崖陡峭,本宫派去的人都一无所获。”周彻甚为头疼的模样,伸手握住秦肆的掌,“思来想去,阿肆你轻功卓绝,京城无人能出其右。此事,只有你能办成了。”
周彻的手掌温热柔软,唯指腹带一点点常年拿笔磨出来的薄茧,摩挲在秦肆粗糙的手皮上,惹一阵轻缓的痒意。
秦肆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尝过梁公主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之后,太子无端端是不会想起她这个白面疙瘩的。
缄默一瞬,神色很快恢复如常,道:“主上吩咐,不敢不从。只是紫云山千岩万壑,不比寻常地界容易施展轻功。属下愿尽力一试,能否成功,就看天意了。”
周彻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有你这话足矣。”
四目相对片刻,秦肆起身去橱子里翻出一件暖绒厚实的袍子,欲往周彻身上盖:“主上穿得太薄,外头风大,且披了属下的衣裳回去吧。”
周彻奇道:“本宫几时说要走了?”
秦肆被他弄得一愣。
“主上不回平芜院么?”
“你倒学会揣测上意了。本宫尚未发话,你就急着赶,胆子不小。”
秦肆既欣喜又慌乱,连忙解释:“属下岂敢?属下只是错以为……”
“错以为本宫只是来吩咐一句,不爱见你?”周彻稍稍施力,刮了一下自家侍卫的鼻梁,语气骤然柔和些许,“蠢材。果真如此,我派个人来传话就是了,何必亲自踏进屋里。”
“我知道,这些日子冷落你了。”
不说还罢,一说似有千般委屈从心底翻起。
“主上能来看我,我就已经满足。至于留宿何处……不是属下该置喙的。”
秦肆的唇紧紧抿着,纵然垂眼也掩不住情思切切。她的眼睛并不大,形状也不甚美丽,却很是明亮,情意融融似风皱湖面时荡漾的粼粼波光,露出一种与本人截然相反的柔软。
真如梁轻寒所说,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条笨狗。”周彻站了起来,缓缓展臂,“还不伺候本宫上榻?”
秦肆绕到他身后,依次解开外衫的衣扣与系带。正动作,忽地被太子捉住了手腕,反身压在软塌上,一件织锦薄绒八团纹衫子便窸窣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