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病患，太子还是更愿意同秦肆闲话。更仔细地说，是出了元安殿心中堵得慌，他便下意识去找自己的贴身侍卫。

虽说梁轻寒口出恶言的毛病有所收敛，但在太子的信任图谱里，有些知心体己话，只能对秦肆讲。

小半月不见她随侍左右，也真有点想念。

周彻换了一身晶石紫素面湖杭夹袍，长发束一个金丝八团补花鹞冠。往常穿这样的颜色，秦肆总是满眼倾慕地赞他肤如暖玉。今日便叫她欢喜欢喜。

撇开左右宫人，周彻径自从小道走来，沿途景色和宜。越走近秦肆的屋子，花草便越是丰茂。都说行武之人粗枝大叶，可她侍弄花木却是精心娇养，专程去百花园的花匠那里取了经的。

初知此事时周彻还笑：“你也想学海棠做解语花么？”

秦肆憨直地摸摸脑袋：“属下哪攀得上什么花不花的……就是这些花朵好看，栽种好了，瞧着也舒心。”

那是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对美丽事物的向往。

路口两排尽态极妍的海棠招展轻摇，周彻走过去一瞧，未赏花，余光便被那头引了过去。

屋前空地平坦宽阔，正摆了一架竹藤椅在中央。秦肆安睡其上，日光轻暖舒适，正是美梦最好的楔子。

一时梦见幼年同兄弟姊妹一起玩翻花绳，跟赵萍生去山上捉鱼打鸟；一时又梦见在宫中与同僚们吃酒猜拳，嬉笑怒骂；一时梦见与主上在园中觅蝶，蝴蝶振翅而飞，忽地扑到他脸上来，弄得她面上好一阵痒痒……

秦肆的眉毛动了几下，砸吧砸吧嘴，费力地睁开眼。

太子俊美的面庞正在眼前，只不过是倒着的。

原不是蝴蝶，是周彻的鬓发垂落，蹭得面颊微痒。

秦肆尚在迷瞪，以为犹在梦中：“主上……是主上……”

伸手去摸周彻的发，触之丝滑，光墨如缎——

摸到第五下，秦肆才回魂似的一个挺身坐起，与周彻对视片刻，大是羞赧地告罪。

“主上……！见过主上，属下真是睡蒙了，连主上驾临也未曾发觉……”

说着便要站起行礼，周彻淡淡挥手：“躺下吧。起猛了再跌一跤，你就真不用来殿前伺候了。”

“主上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叫醒属下？”

“没来多久。你腿脚受了伤，睡梦酣甜正好休养生息，叫你做什么。”

秦肆感激一笑：“多谢主上关怀。其实我觉得可以下地，只是太医为保守起见，还不许我过多行走。”

“你倒是会享受，娇花绿草拥着，和煦日头底下晒着。”周彻被她的闲适感染，极力伸臂舒了个懒腰，一下倒在了秦肆身上。

秦肆稳稳当当接住他，将人搂在怀中，心中柔情四溢。

太子在旁人面前素来沉着稳重，端方知礼，唯在她面前是戒备全无的肆意姿态。

秦肆很高兴，这代表主上对他完全信任，对侍卫来说这不是天大的恩典吗？从私心讲，这也是太子待她与旁人的不同之处。

秦肆常年习武，是以周彻整个躺上来也不觉得沉，反还想抱着他轻掂一掂，周彻幼年她就是这般做的，只怕周彻不喜欢，才作罢了。

太子身上独有一股气息，是沉水香薰染衣裳后又有肌肤皮肉自然融出的气味。虽冷却不刺人，无端叫人联想到冰湖初化与碧蓝苍穹相映时那一抹微微浮动的雪白云彩。

秦肆喃喃：“主上身上好香……花香都叫盖过去了。”

周彻道：“你也择一味喜爱的香料薰衣服不就是了？”

“主上别取笑我，哪有手握刀枪棍棒的人使香料的，没得叫人笑话。”

她在周彻面前似乎总是学不会遮掩情绪，低了眼睛，抿起的唇角分明现着隐隐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