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再次来到秦肆屋里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推开门,满地银光如泄。
周彻面上尽是疲惫,外衫也没脱,径自从背后抱住秦肆长长舒了口气。
秦肆偏首,轻轻道:“主上。”
直觉告诉她,一定出了些什么事。太子暂时不想说,她也不多问。
良久,窗外月明星稀,鸦啼声渐渐散在风里。周彻的声音像飘在柔软的棉絮上:“父皇不成了。”
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日,秦肆心里还是不免微惊。
“太医早先不是说,还能撑两三月么?眼下才月末……
“本宫也是这样问。太医说是郁结太重,耗尽了精神气血,实在无力回天。”周彻的口吻像在讲一个被遗忘的故事,“几日前喂了一枚九转还魂丹吊着半口气,太医正在施针。只等明日醒来,交代身后事。”
秦肆忍不住抬手摸摸太子的面颊,月色澹澹似一匹轻软薄纱,笼在他低垂的俊秀眉眼间,几分伤感之意便显得朦胧隐隐。
皇帝性命垂危,想必周彻白日在元安殿也是侍奉左右。秦肆温声道:“主上辛苦了,今夜早些歇息,明日之事明日再议吧。还要上朝呢。”
伺候太子更衣洗漱,动作轻柔利落。太子动一动胳膊,她便知道寝衣略厚。太子一歪头,她便知道是要用篦子梳头了,无一处不细心妥帖。
太子披肩散发,一双凤眼莹莹生光:“也不知怎么。这样的事,本宫就只想着跟你说。”
秦肆微笑:“大约是属下嘴严罢。”
“嗯,本宫只信得过你的嘴。”太子歪在秦肆肩上,缓缓握住她的手,“你总是这么叫本宫放心。”
诚然,皇帝的死并不足以使他伤心欲绝,只是有一股淡淡悲凉在。淡得像被清水稀释过,若有似无萦绕心头。而能与他分享这片刻惆怅的,只有秦肆。
哪怕现在梁轻寒学乖了,太子也不认为她是倾诉的人选。
太子的倚靠让秦肆确信自己是被深深信任的,太子的手温暖干燥,暖意汩汩地直涌到心头。悄悄与太子十指相扣:“属下是主上的人,自然一生一世都要为主上分忧。”
彼此依偎,似乎没有半点隔阂,梁轻寒的存在此时也微如尘埃。
秦肆想,她应当珍惜眼前的好时光,至于旁人的挑唆言语,不用再理会了。
一夜无梦。
次日太子天刚泛起鱼肚白便下榻用膳,赶着去望了皇帝两眼,朝上打发完众臣,又匆匆地往元安殿去。
这时前殿已有后妃与皇子公主们跪在那里,原本禁足的淑美人与周徜也被暂时放出来。一片哀声里,皇后扶着胀痛的脑袋缓缓步出:“都别哭了,没得叫陛下心烦。”
瞧见周彻,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开。
“太子来了……进去吧。陛下已经醒了,正唤你。”
太子命宫人好生照看皇后,福一福身往内寝去。刚走没两步,却听身后一个声音哽咽道:“皇后娘娘。父皇不曾找儿臣么?”
周徜仍跪在地上,仰面望向皇后。禁足反思多日,他的性子有所收敛,至少不再对着皇后冷言冷语。但也强不到哪去——真有脑子,便不会多问这一句。
皇后眼角眉梢都堆着倦怠,听了他的话冷不丁笑出声,道:“你还想到陛下面前说什么?”
周徜哭得眼睛通红:“儿臣也是父皇所出。既然父皇早早醒了,我身为人子,自然也要去塌前尽孝。”
“原来你那两个耳朵是纸糊的。陛下只叫太子进去,本宫说得还不够清楚?”皇后娥眉一凛,“你屡屡言行无状,陛下危弱,岂能由你再去气他!”
周徜红着眼睛:“我——”
淑美人一把捂住他的嘴,急道:“娘娘!孩子他太过担心陛下,一时失言。娘娘切莫放在心上。”
“徜儿,住嘴!现下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周徜犹自闷声哼唧,被淑美人死命摁了下去。
太子忽然觉得这对母子的封号很好笑。淑美人从不贤淑,周徜本该封为端王,可他恰恰是行事不端的那一个。
宫女慢慢卷起帘子,周彻低身踏进,没再管前殿的闹剧。
门窗紧闭,皇帝斜在榻上,粗重呼吸甚为明显。见了太子,努力撑起昏昏欲睡的眼睛:“咳咳……坐到朕的身边来。”
这是太子第二次近距离观察将死之人。第一次是他的母亲,这一回,是父亲。
皇帝面如土色,已然不能用憔悴形容,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整个人从头到脚地衰退下去,处处都透着行将就木的灰败。绀紫香云纱重缎寝衣松松套在身上,孱弱得仿佛一片枯而脆的黄叶,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他原本眉目极舒展周正,人到中年也儒雅端方,而今竟是叫太子有些不敢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