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他难得语气温和了些。
皇帝颤巍巍抬起手,去摸周徜鬓发与脸颊。他的肌肤随贤贵妃一样,是漂亮的暖白色。年轻的面庞触手光滑细腻,再看看他的指节,即使保养得宜,也不免生出了老树一般的细纹。
“朕仿佛很久没有这样摸摸你的脑袋了。”皇帝眼中有深如浓墨的怀恋,目光流转太子的秀目挺鼻之间,“……其实你和你母亲长得并不是十成十的相像。重在神似,朕一看到你,就想起她来。”
皇帝甚少同他有如此亲昵的肢体接触,仿佛他们二人不是君臣,只是天底下再寻常不过的一对父子。
这种待遇,以往是周徜才有的。太子怔怔的,不大适应。
眼下他实在说不出什么父慈子孝的场面话,沉默片刻,心中思绪辗转。忍耐多年的疑问如破土而出的新芽,一个字一个字直想从嗓子眼钻出来,不受控制。
“……父皇还记得母亲。父皇知道她最喜欢什么颜色,最爱弹哪首曲子?”
还是说,只是每逢忌日用盛大的科仪法事吊唁她一下,以图心安。
“朕当然记得。她最喜欢的琵琶曲是《秋夜月》,衣裳爱穿青绿色,最好是竹子一样鲜嫩的绿。朕初见她的时候,她就穿着一身碧澄澄的衣裙,站在湖边,裙摆被风吹得翩然而动……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皇帝望向虚无的某一处,失去光彩的眼眨了眨,面上有了然的无奈,“你以为我早就没印象了,是不是?”
太子没想到他真能对答如流,忪怔片刻,更为不解。
“我与六弟不睦,您偏私幼子,我无话可说。可父皇既然如此惦念我母亲,为何不替她讨回公道?还是您对六弟的爱宠,足以抵过那些年与母妃的情深义重?”
“你不明白……咳……有很多事,你都不明白。”皇帝一激动便急促地咳嗽起来,瘦削而黯黄的脸涨出两坨不正常的潮红,他深深凝望太子,“徜儿不懂事是真。可你母亲若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你执念太重。她曾……咳咳,她曾同我说过,只希望你今生今世,喜乐安康。”
“她都不计较徜儿与淑美人的错失,你又何必作茧自缚?你们终究是兄弟——”
周徜“噌”一下站了起来,适才触景而生的那点动摇之心,顷刻荡然无存。
原来还是为了他最宝贝的儿子求情。
“什么叫作茧自缚,我竟不认得这四个字。母妃在梁国为了保护我受尽白眼欺凌,好容易捱到大周的车马来接她,成了一宫主位,还是要听别人的闲言碎语。甚至她已经长眠地下!依旧要被人污蔑清白!”
“父皇可以转眼将她吃过的苦抛诸脑后,我为人子却不能够!”
太子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刻,实是替母亲不值,伤心忧愤之下,一腔心意赤裸裸地吐了出来。以往他们父子二人至多叙些家长里短,前十几年说的话凑一处恐怕都不如今日来得坦诚。
皇帝咳得几乎喘不上气,面色紫涨,捂着心口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太子心知失言,定一定神,终究扶住了皇帝。
“看来你怨朕是不能改的了。你样样都好,只是执拗太过,有朝一日终会害了你。”皇帝不知何来的气力,紧紧抓着太子的手腕,掌背与额头皆是青筋暴起,“朕这几个儿子里,属你最成器。彻儿,为父是对你寄予厚望,才跟你说这些啊——”
声声诉尽衷肠,由不得太子质疑。
皇帝的眼早已被病气侵袭浑浊,而其中饱含着的复杂情绪,竟叫周彻无法读懂。
“父皇……?”
下一刻,皇帝“哇”地呕出一口血。如一朵殷红盛放的花朵,灼灼跃然锦被与衣襟上,更有些许溅到太子的手臂。
滚烫的,带着浓浓的铁锈味。
太子想去喊人,皇帝却死死拽着他的臂膀,眼睛瞪得铜铃一般,似乎心痛已极。
“朕何尝不想疼你?朕在你身上花的心血,不比徜儿少啊!孩子、好孩子,徜儿他毕竟跟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弟兄,日后再有什么行差踏错,想想你母亲对你的企盼,也宽宥他些。”
皇帝急促地喘着粗气,泛白的唇猛烈颤动,眼尾细纹叠成几道褶子。他一面说一面咯血,甚至忘了君王的自称,饱含恳求意味。
“彻儿,你能答应我吗?”
一颗心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周彻满手黏腻的血液,腥气逼得他几乎不能思考。他的呼吸陡然有片刻和皇帝一样局促,在他幽深如墨的眼光里,太子抿了抿唇。
“……好。我答应你。”
得到保证的皇帝顿时泄气,脱力倒回榻上,如一尾靠岸挣扎的鱼。
“还好,还好。”他兀自喃喃着,“朕一走,朝中几个老臣也都堪用,尽可以辅佐你。皇后亦是为你打算的。朕已经辜负了你母亲,还好……还好没有太对不起你。”
这般说着,他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抓着锦被的指节也渐渐松开。太子呼唤几声都未得回应,只听见皇帝阖眼之前的声音满足而感怀。
“好美的歌声嗬……”
可四下门户紧掩,连外头的哭声都不大响,内殿静得只剩下两人那点微末的鼻息声。
太子不知道他沉浸在哪一幕人生走马灯里,皇帝的神情安详满足,一滴硕大的泪珠淌下来,泪尽人亡,再无挣动。
昌平三十一年,皇帝驾崩,谥号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