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澄碧山庄回来那日,是腊月二十七。
年就在眼前了。四方的信件、六部的折子、各处等着回的差事,又把这个宫填得满满当当。皇帝依旧是那个起得比谁都早的皇帝,佟朝云就照着太医的方子一日一日养着。
这一养,就是半年。
年也没怎么过,宫里只说才子身子重,诸事从简。开春以后,他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太医把脉把得勤,三日来一回,到后来两日一回,回回都说好。皇帝下朝来得也早,坐在榻边看他吃那碗保胎药,看他吃完才走。
到了六月的天,热起来了。他身子重了,走两步就喘,索性不大出门,只在院子里那一小段石板路上来回走。皇帝不叫他把这路走完,每次都是走半截,就有人在旁边扶了。
到了六月中,有一日夜里,他觉出不对。
先是腰酸,酸得他翻身都费劲。他以为是白日里走路走多了,没吭声忍着。到了后半夜,那酸一阵一阵紧起来,中间隔着的时候越来越短。
他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人。
皇帝睡得浅,一推就醒了。
“怎么了?”
佟朝云咬着牙,没说出话来。他又忍了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皇上。臣侍……”
皇帝已经坐起来了。屋里黑着,她摸了灯点上,一照,脸色就变了。
她没喊人,先自己跳下床,赤着脚跑到门口,把门拉开一半,冲着廊下喊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可外头守夜的人立刻就醒了,院子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脚步乱成一片。
产公是早就备在宫里的,住在东偏殿,喊一声就来了。太医和男医也来了,提着药箱。永寿宫的院门半夜开了,人进人出,灯一直亮到天亮。
皇帝焦急地站在廊下,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廊柱。
上一回宫里添丁,是兰贵人那回。她得到信的时候孩子已经落地了,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日的事,竟想不起自己当时是什么神色。
这回不一样。
她站在那儿,听着屋里头传出来的声音。起初还压着,后来就压不住了,一声高一声低。那是她听多少年朝事都听不见的声音。她手底下那根柱子,被她攥得木头都热了。
有一回里头的声断了,断得久,她的心跟着停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又续上来。她这才松了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深深的木纹印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里头的动静小下去了。
周姑姑从廊子那头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递进去的干净布巾。她看见皇帝还站在廊下,愣了一下,赶紧行礼。
“皇上,您一夜都在……”
“怎么样了?”
“回皇上,快下来了。”周姑姑的声音也抖,“佟才子这是头一胎,费些力气。产公说,再等等。”
皇帝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天光大亮,永寿宫外头忽然有了动静。有人来报,说皇后郎君到了。
皇后郎君是坐着步辇来的。他在院门口下了辇,先站住,问了一句里头怎么样。得了话,他没急着进去,只让人把院里候着的人归置开,又叫太医到偏厢歇一歇,备着后头要用的药。
周姑姑迎上去行礼。
皇后郎君摆摆手,让她起来。
“不必管我。”他声音不高,“你只管里头那个。”
他说完,就往廊下走。走到皇帝跟前,他站住了。
“皇上。”
皇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
“中宫该来。”皇后郎君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那扇门。他今日没戴那顶花钗冠,头发只松松挽着,是急着出来的样子。“兰贵人那回,臣来得迟了。这一回不能再迟。”
皇帝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在廊下站着,一个撑着柱子,一个拢着手,谁也没往里看。
屋里忽然响起一声。
那声音不响,细细的,闷闷的,可外头的人全都听见了。
廊下那几个宫女先是一静,接着就跪下去了。太医也跪下去了。产公从里头出来,手上还沾着水,隔着门槛跪下磕头。
“恭喜皇上,恭喜皇后,是个小皇女,父子平安。”
皇帝站着没动。倒是皇后郎君先转过身,冲着那扇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他说,声音有点不稳,“好。”
头一声好,是为里头那个人,为这一夜总算熬过去了,为父子两条命都还在。第二声好,慢了一点,说出来的时候,他嘴上说得高兴心里却升起了难过。
又是个皇女!
他立在廊下,垂着眼,手指在袖子里捻了一下,才把手拢回去。他的太女又多了一个妹妹,往后的事,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圈得住的了。
皇帝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出自己的腿是麻的。她伸手扶了一下廊柱,慢慢走到门口。
屋里头一股血腥气,混着热水的气。佟朝云躺在里头的榻上,脸白得像纸,头发全湿了,贴在额角。他睁着眼,看见她进来,想笑,笑不出来。
“皇上。”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您站了一夜?”
皇帝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手指在中途顿了一下,还是落下去,把他额角那绺湿头发拨开了。
“嗯。”她说。
“臣侍方才,”佟朝云喘着气,“听见您在廊下咳嗽。这院里夜里凉。”
皇帝看着他。她这一夜有多少话想说,到头来一句也没说出来。她只把他额上那绺头发又拨了一下。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皇后郎君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臣看一眼就走。”他说,“不搅他休息。”
佟朝云偏过头,看见他,想撑着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了。
“躺着。”皇后郎君在门槛外头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屋里,“你歇着罢。有什么要用的,叫人来坤宁宫说一声。”
他说完,又站了站,才放下帘子退出去。
产公抱着孩子过来,小心地放到佟朝云边上。
那孩子小小一团,包在襁褓里,脸上皱巴巴的,闭着眼,偶尔动一下嘴。佟朝云侧过头看,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这么小。”他说。
“嗯。”
“像皇上。”他又喘了一口,“眉毛。”
皇帝低头看了看那孩子。那孩子眉都没生出来,看不出像不像。可她没驳他,只把手覆上去,按在他那只碰孩子的手背上。
“叫什么?”佟朝云问。
“不急。”皇帝说,“先养着你。”
佟朝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这一觉睡得沉,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慢慢地匀了。
皇帝在那张榻边坐了很久。
天全亮了,院子里的人还在进进出出,脚步声都压着。她坐到日头爬过窗棂,坐到得胜进来催了三回,说前头等着,她这才站起身。
那一日她上了前朝,批了一天的折子。到夜里散了,她没回养心殿,又折回永寿宫。
佟朝云还在睡,脸朝着她这一边,眉头是松的。她坐到榻边,把他额角那绺头发拨开了。
“叫什么。”她低声念了一句,“不急。等你想好了,再定。”
她说完,站起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她在袖子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样东西,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又走了回去。
她在榻边坐下,把那人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再把那样东西放了进去,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扣拢。
一个小小的金锁。巴掌心那么大,黄澄澄的,锁身上是一圈缠枝的纹,中间那道横梁是活动的,可以推上去,再扣下来。底下坠了根红绳,绳子是软的,锁是沉的。
“朕去前头。”她低声说,“醒了要是找我,说一声。”
佟朝云是被掌心那点硌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屋里的灯还没点,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他身上各处都疼,疼得他一动就要皱眉。他先觉出的是手心里有个东西,硌着,不软。
他把手指张开,低下头看。
一个金锁。
他捏着红绳,把它提起来。窗纸那点光打在上头,一转,锁身上细细的一圈缠枝就亮了一亮。他把它托在掌心看了半晌。
这不是内务府的手艺。
内务府的金器,他是见过的。那锁身是磨出来的,棱角圆,光面匀,一看就是一遍一遍地过砂。
这一个不一样,锁身是亮的,可亮得不匀,边上有些地方还看得出小锤子的印子,一道挨着一道。缠枝的纹样也不是刻的,是一下一下锤出来的,深浅不匀。锁身上的边,有一处收得歪了些,像是打到那里手一抖。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平整,什么都没有,只有锁心那里,一个小小的字,凿得极深,一撇一捺都看得清。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
那些日子,皇帝的手上一直带着伤。手背上两道浅浅的口子,虎口磨起的血泡破了皮翻着,指尖一圈一圈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东西。她说是练弓。他问过一回,说这天冷皇上就别练弓了。
他捏着那枚金锁,在掌心掂了掂,忽然觉得掌心沉得厉害。
他撑起身子,把人叫进来,问皇上在哪儿。周姑姑说皇上上了前朝。他又问了一回,那皇上这几日夜里歇在哪儿。周姑姑说,回才子,皇上这几夜都在养心殿,说前头有事要理。
佟朝云没再问。他躺回去,把那枚金锁按回掌心里,攥住。攥着,慢慢闭上了眼。
等到前头散了,天已经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