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进永寿宫的时候,先在院子里问了一句才子睡没睡,得了话才往里走。
佟朝云醒着,靠着引枕坐起来。他手里还攥着那枚锁。
皇帝在榻边坐下。
“醒了。”她看了看他的脸色,“太医说你这几日吃的药苦,厨上备了甜的。”
佟朝云没接这句话。
他把手摊开,那个金锁躺在他掌心,红绳搭在指缝里。
皇帝看了一眼,没说话。
“皇上。”佟朝云看着她,“臣侍问一句。”
“问。”
“这个锁,”他把掌心往上抬了抬,“是哪儿来的。”
皇帝看着那个锁,看了一会儿,“朕打的。”
“皇上打的。”佟朝云跟着念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也不问是怎么打的,就那么念了一遍。
皇帝伸手,把他摊着的那只手连金锁一起握住。她的手指扣进去,扣得比平日要紧些。
“臣侍还问一句。”佟朝云又说。
“你问。”
“您手上那伤。”
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
“练弓练的。”她不承认这个。
佟朝云没说话。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皇帝的手就在他手里。
他低下头,看她的指尖。那上头的口子已经结痂了,可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洗得浅了,还在。他把她的手翻过去,看虎口。
皇上的弓,他是见过的。上回围猎,皇上在马上开弓,三箭三中。练弓的人,虎口会磨,是指根底下那三处,拉弦的三指会起茧。皇上这手上的茧,却在别处,在掌心和指节下面,那是攥着、摁着、一下一下往外敲的地方。
他把她的手慢慢松开,放回去。
“皇上手上这茧,”他说,“不是弓磨出来的。”
皇帝垂下眼。
“是打这个打的。”佟朝云把金锁捏住,握回手心里,“一遍一遍打出来,才把指节磨成那样。”
皇帝没答。
她坐在那儿,被她自己那双摊在膝上的手看着。她掌心里那道横纹很深,那是打了一个多月的东西留下来的。
“皇上,”佟朝云忽然问,“您打了多少个。”
“没数。”
“废了多少。”
皇帝停了一下。
“十七个。”
佟朝云把那个金锁捏得更紧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他伸手把皇帝搁在膝上那只手拉过来,拉到自己面前,低头把嘴唇贴在她指根那层薄茧上。
那里皮肤糙,沾过金屑,也沾过一个多月夜里那点灯油的光。
皇帝的手在他唇下动了动,想抽回来。
他没放。
“皇上。”他贴在那儿,声音闷闷的,“往后要打什么,您说一声。”
“朕要是说了,”皇帝的声音也低下去,“你又不肯要。”
“臣侍会要的。”他抬起头看她,“皇上给什么,臣侍都要。”
皇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他攥着金锁的那只手背上,两只手把那只手包在中间。
“太医说了,”她说,声音缓下来,像在说一件前朝的私事,“你这一个月不能下床,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药要一碗一碗地喝。别的都往后放。”
“嗯。”
“孩子的名儿,”她顿了顿,“朕想好了,还没定。等你能下床了,你来看。”
“好。”
佟朝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这一日只有这一回笑,笑得极浅,眉眼都还疲着。
“皇上。”他说,“臣侍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
“您说练弓。”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锁,“臣侍那会儿想,练弓的人,手上该有茧。臣侍看您的手,看来看去,没看出来。后来就不看了。”
“为何不看。”
“臣侍怕看。”他说,“怕看您的手。”
皇帝没说话,她把手里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孩子满月那日,永寿宫挂了红。
这一个月,佟朝云是在床上躺过来的。头十日下不了地,第十九日才让人扶着在屋里挪了两步。奶父抱着孩子,一日三趟送到他跟前,他看着那小小的一个人,一日一日地长了点肉,脸上不再是刚落地时那副皱样子。
皇帝来得不算勤。前头压着一摊子事,她隔一日来一回,来了也不多坐,看看孩子,看看他,说几句闲话就走。可他每回醒来,枕边都是热的。她坐的那块地方,一直没凉过。
满月这日,天好。太医院、内务府、各宫,都往永寿宫送了贺礼。按例,头一个添丁的,满月要摆一摆,可佟朝云身子还没大好,皇帝说免了席面,只在永寿宫里头受一受礼。
午前,太后遣人来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张内侍,捧着一个匣子,站在堂下,先贺,后宣太后的话。大意是皇家骨血,永寿宫佟才子有功,宫里这么些年,头一件喜事,该有个说法。
末了,张内侍从袖中取出一卷旨意来,说是太后昨日就同皇上议定了的,今日一并宣。
旨意不长。
佟朝云跪在堂上听完,脑子里空了半晌。
才子,连晋两级,越美人,擢良侍。
他跪在那儿,没磕头。
张内侍等了一会儿,笑着催了一句,说是大喜的事,佟良侍快谢恩罢。
他这才磕下去,额头贴到了地上。
送走张内侍,他一个人在堂上坐了很久。
良侍。
他入宫原该是宝林,是皇上破格,给了他一个才子。如今才子越美人,到良侍。
宫里的规矩他清楚。宫里添丁,按例只晋一级。他这一胎生的是女儿,女儿金贵,比男儿看得重,按说他该欢喜。可他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这样一道旨下来,是把他从入宫那日起,连着两回都越了规矩。
这道恩典太大了。
大到不是他的功劳撑得起来的。
晚些时候,皇帝来了。她进门先看了看那孩子,孩子在奶父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动一动的。她在榻边坐下,看了看佟朝云的神色。
“不高兴。”
“臣侍高兴。”佟朝云担忧地看着皇帝,“臣侍是怕。”
“怕什么。”
“怕这道旨。”他看着她,“臣侍入宫那一步,已经是皇上抬的了。这回再越两级,臣侍一个宫侍出身的人,拿什么撑这个位子。”
皇帝没立刻答。
“凭的是皇上的意思。”她终于说,“朕的意思。”
“皇上一个人的意思,”佟朝云低声道,“架不住前朝的话。”
皇帝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东西是他看不透的。
“佟朝云,”她说,“这道旨,不全然是朕的意思。”
他一愣。
“昨日朕提的时候,太后先说的话。”皇帝伸手,把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拿过来,扣住,“太后说,宫里这么些年没出过喜事,好容易有了一件,该给这个孩子一个体面。也给她爹一个体面。”
佟朝云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澄碧山庄那句“你把它好好养着,别的什么都不用想”。那时他当是一句疼惜的话。
“太后……”他喃喃地,“太后为什么……”
“太后疼你。”皇帝说,“也疼朕。”
她把他那只手攥紧了。
“前朝要说话,让他们说去。太后在,朕在,你这良侍,谁也挪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