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七月里,佟朝云已经能在院子里走上几圈了。走半圈,歇一歇,再走半圈。肚子还松着,走快了腰酸,可到底是自己两条腿走过去的。人瘦了一圈,气色倒还看得过去,衣裳穿在身上,还是有点晃。
太医来请脉,把着把着,就把话说得留了半截。
“良侍底子原就薄。”太医收了手,斟酌着,“这一胎算是顺的,只是亏了些。往后仔细养着,别再劳着,也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四个字,说得慢,也说得轻。
佟朝云听出来了。他笑了笑,没多问。
太医退出去,在廊下跟皇帝又说了几句。皇帝进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
“太医说什么了。”佟朝云问。
“说你好着呢。”
“嗯。”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到孩子百日这日,他已经能在院里站上好一会儿了。九月的天,日头正好,不烫人,照在那一小段石板路上。他仰头看,看得眼睛有点发酸。
这几个月,皇帝隔一日来一回,来的次数比从前多了。她每次来都抱抱孩子,抱得笨,手托得高,怕滑下去,孩子在她怀里哼哼,她就紧张。
百日宴前一晚,那晚皇帝来得早。佟朝云正蹲在摇篮边逗孩子,孩子挥着手,抓不住东西,他伸一根手指过去,被人攥住了,攥得还挺紧。
“睡了没有。”皇帝进来,在外间解了外衣。
“没睡。抓着我手不放呢。”
皇帝走过来,也在摇篮边蹲下。两个人一左一右蹲着,看那孩子。孩子不认人,眼睛闭着,小嘴一动一动的。
“朕给她想了个名。”她说。
佟朝云偏过头看她。
“伏城。”
“哪个城。”
“城邦的城。”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这个字好。”
他低下头,看孩子那张脸。孩子眉眼都还淡,可鼻子是像他的,嘴也像。
“是守城,镇守一方的意思吗。”他问。
“嗯。”
“那好。”佟朝云说,“臣侍很喜欢这个字。”
“明儿百日,”皇帝说,“礼部的人来,把这个名写进玉牒里去。入了玉牒,这名字就是她的了。”
佟朝云点点头。
他这几天本来就一直在想一件事,只是没跟人说过。皇帝有太女,太女是皇后郎君的孩子,将来这天下,是要交到太女手上的。
旁的孩子,无非要个封地,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他不盼别的,他盼他女儿将来去个远一点的地方,做个闲王,有屋有田,不用在这宫里一天到晚提着心。
城这个字好。城在,就有人守着,有城墙围着。哪怕守的是一座小城,也是她自己的。
“将来她有了封地,”他低头逗孩子,声音很轻,“臣侍就跟着她去,给她看门,给她做饭。”
皇帝看着佟朝云,也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
“嗯。”她忽然说,“好。”
她这一声“好”,应得有点晚。佟朝云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垂着眼,睫毛压得很低,看不出在想什么。
“皇上?”他叫了一声。
“没什么。”她站起来,抬手把他从摇篮边拉起来,“地上凉。”
那一晚她没多待。看了看孩子,就走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摇篮。
佟朝云当时只当她是舍不得孩子,他没有往别处想。
他也想不到,皇帝给这孩子起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守城。
她想的城是一国一地的根基,是承着神脉的贵,是守着社稷的重。她捏着笔,在纸上写下那个字,写完自己都愣住了,坐了半天没动。
这个名字,是不该给这个孩子的。
她有太女,就算没有太女,这个孩子排在第四。
可她还是写了。
放下笔的时候她自己都想不明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一笔一笔,鬼迷心窍。她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折了,收进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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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宴的前几日,宫里先议了一件事:在哪儿办。
皇帝的意思是就在永寿宫摆一摆,请几桌人就完了。
佟朝云不肯,他地位低正常是不可以在低位生父这里办的,他已经在位分上惹了一回众怒,这事再这么干,皇帝又要替他背锅。
“臣侍这里地方小。”他拒绝了,“来的人多,摆不开。”
皇帝没多想说,那就到坤宁宫去,那是中宫的院子,地方大。
佟朝云还是不吭声。
皇帝看他:“怎么。”
“臣侍不想去皇后那儿。”
这话说得很直。皇帝愣了一下,倒也没恼。她知道这两个人之间那点东西,说不上是仇,反正不对付。她想了想,说那你自己定,定好了跟朕说。
佟朝云想了一晚上。
第二日,他自己去了太后宫里。
太后那院他一直去得勤,请安、说话、送点小物件,一直都没断过。太后见了他,先问孩子,后问身子,末了问他来做什么。
佟朝云把话说得婉转,说百日想在太后这里办,地方敞亮,太后这里热闹,也省得前头后头跑。他没说自己在永寿宫摆不开,也没说不愿意去坤宁宫。
太后听了,先没答,把手里的茶搁下。
“在哀家这里办。”他慢慢地说,“你倒是会挑地方。”
“臣侍是想着,太后的地方,谁也挑不出理来。”
太后看了他一眼,“哀家这里能有什么热闹。”
太后嘴上这么说,眉眼却已经松了,“既是你开口,那就办。不过别请那些不相干的人,前朝的、外头的,一概不要。就在哀家这儿摆个小宴,几个家里人,坐一坐就罢了。”
“谢太后。”
“记住了,”太后又补一句,“就做个小家宴。别弄大了,哀家烦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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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那日,天好。
太后宫里难得热闹了一回。虽说是小家宴,还是坐了三四桌。菜是家常的,太后特意点的几样,一样一样做得精细。
孩子是太后抱出来的。
太后抱孩子的样子比皇帝熟。孩子包在一身大红襁褓里,头上戴了顶小帽,帽沿上一圈兔毛。太后抱在怀里,逗了逗,孩子睁着眼,看着上方。
“叫什么名。”太后问。
“单字一个城,土字旁的城。”佟朝云在下头答。
太后抱着孩子看了一会儿,这孩子长得像佟朝云,可鼻子长得像,嘴也像。太后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下头站着的佟朝云就笑了。
“城。”太后拖着声音念了一遍,又低头逗那孩子,“倾国倾城的城,是不是。”
佟朝云一顿没解释。
“是的。”他说。
“好。”太后抱着孩子晃了晃,声音里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很好。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
他逗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忽然笑了一声,“不知道将来要惹得多少男儿掉眼泪了。”
堂下跟着笑起来,一片和气。
皇帝坐在上头,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