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城八岁以后,她的功课由皇帝亲手安排,谁都不许插手。
白日里她在上书房读书,晚上回永寿宫,还要再读两个时辰。书案上堆的那些,一本摞一本,摞得比她的胳膊还高。她抄书,抄得手腕发酸。她背,背不出来不许睡。有时候读到后半夜,灯芯烧短了,宫女要换,她摆摆手,自己挑亮了接着读。
皇帝考她,考得很严。
一个字错了,要重写二十遍。一段话背漏了,要站着背,什么时候背顺了什么时候坐。有一回,伏城把一个年号记混了,皇帝让她在廊下站了一炷香。那是冬天,廊下灌风,她站在那儿,脸冻得通红,一声不吭。站完了进屋,接着背书。
她读书是读得好的。太傅讲什么,她一遍就记下了。字也写得好,是皇帝一手一笔看着练出来的。只是这份好,是拿工夫填出来的。她夜里读的灯油,比皇女所里哪个姐姐都费。旁人夸她聪敏,只有佟朝云知道,她书案上的纸,是用了一张又一张。
这样的日子过下来,伏城见了皇帝,脸上就没什么笑意。
她怕她,也烦她。
怕是怕做不好功课要挨骂挨打,烦是烦皇帝对她要求特别多。
太女、二皇姐、三皇姐,她们的功课都轻。二皇女那时候,散学就散了,最多读半个时辰,读完还能去御花园里玩。三皇女更不必说,太傅教她念诗,她念半句忘半句,太傅也不逼她。只有伏城,白日一份,晚上一份,年年加码。
她心里不服,可她不敢说。
她从小就知道,母皇的话,说一是一。她要是顶一句,那天的功课就得翻倍。她把这些委屈咽下去了,咽了很多年。母女两个见面,常常是没什么话说的。皇帝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得规规矩矩,多一点都没有。
佟朝云看在眼里。
他有时候想替女儿说两句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皇帝这是疼她,疼的方式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也知道他要是开口,皇帝未必听。
有一回,半夜了,佟朝云起夜,看见书房还亮着灯。他走过去,伏城趴在案上,脸埋在臂弯里,睡着了。案上那本书翻开着,边上列着皇帝留的题,一题也没做完。她手里的笔还捏着,笔尖落在纸上,洇了一小团墨。
佟朝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叫醒她。他替她把那支笔抽出来,搁在笔架上,又拿了件衣裳给她披上。
第二日一早,皇帝来了,看见那道没做完的题,眉头就皱起来。
“她昨夜睡着了。”佟朝云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衣裳叠了叠。
“睡着了。”皇帝看着那半张空白的纸,“题没做完,就睡着了。”
“她还小。”佟朝云的声音很轻。
皇帝没接话。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下。
“朕小的时候,也做过这些。”她忽然说,“太傅留的题,我从没敢不做。做不完,夜里就不睡。”
她真是真的觉得学习嘛,哪有不吃苦的,这点苦比起她在战场上可轻多了!
“那时候朕是自己一个人读书。”她顿了顿,看着那张纸,“如今朕陪着她,她还偷懒。”
“可她跟皇上不一样。”佟朝云这些年也渐渐知道了皇帝和先皇的事情,那是皇帝心中过不去的坎,他从来不提过去的事情,但这涉及到他的孩子了,他斟酌又斟酌道,“先皇那时候年纪大了,没有精力照顾年幼的孩子。但皇上不一样,皇上正壮年有时间和精力陪着伏城的。”
“皇上没有发现伏城,她这些日子,话越来越少,从前还爱笑的,如今见着皇上,脸上就没个笑模样。”佟朝云想到伏城年纪小小就不爱笑了,他心里就难过。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臣侍不是说皇上教得不对。”佟朝云放轻了声音,“臣侍是想,能不能有个别的法子。她不是不肯用功,她只是见到皇上心里就害怕被皇上批评。”
皇帝没接话,这些日子她也想过这个问题,想到这孩子最近爱躲着她是不是因为她太严苛了。她想过几回,也没想出个更好的来。她这一身本事,是太傅一个字一个错逼出来的,是做不完的题、背不出的书熬出来的。除了这一样,她不晓得还能怎么教。她试着软过一回,那孩子当夜就把题撇在案上睡了。
“朕知道。”她坐在那儿,眉头拧着。半晌,才叹了口气,“可朕想不出别的法子来。”
她这一声叹气,佟朝云听着,心里也不好受。
“那就慢慢来。”他说,“臣侍多看着她些。皇上别逼得太紧。”
皇帝没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回头。
九岁那年,是伏城自己提的,要搬去皇女所。
那日散了学,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头,看院子里那棵槐树,看了半天。佟朝云走出来,给她披了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