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朝云这一胎坐月子,比上回顺当。才十来日,他就能披着衣裳坐起来,看奶父抱孩子。孩子长得快,满月的时候,脸上那层皱早褪了,白胖白胖的。
满月前一晚,宫里又议起一桩事。
依祖制,添丁满月,当有恩典。太后那边先透了话,说佟良侍侍奉多年,育有皇女,如今又添皇子,该往上走一走。这话一出,前朝便有人接上了,说皇子金贵,该有个说法。
隔了几日,旨就下来了。
这一次,佟朝云是从良侍晋了贵人。
来宣旨的仍是张内侍,佟朝云跪在堂上磕了头接了旨。
皇帝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对着那道旨发怔。
“不满意?”
“臣侍在想,”佟朝云看着皇上,“贵人很好,就在这了吧。”
“谁说什么了?”皇帝一边换衣服一边看着情绪不高的佟朝云。
“贵人上头是九侍。九侍是给什么人的,皇上比臣侍清楚。臣侍这样的出身,能到贵人,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皇帝没接话,她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那道旨,把它卷起来,收进抽屉里。
“旨是朕下的。到了哪儿,你说了不算,朕说了算。”皇帝知道她解释佟朝云也不会听的,他一直都是过于懂事的,她只好命令的语气让他被迫接受就是了。
佟朝云看着她把旨收起来,忽然就不说话了。她这一趟来,不是为了跟他讲什么旨不旨的。他要是再往下推,就是不知好歹了。这些年,他一个人霸着皇上不放,宫里宫外,什么话没有。他的名声,早就臭了。贵人就贵人吧。
到姝雅百日这日,佟朝云已能满院子走动了。
天好的时候,他抱着孩子在院里晒日头。伏城在旁边读她的书,读一会儿,抬头逗一逗弟弟。宫里上下都说,永寿宫这几年是越来越热闹了。
百日宴怎么办,说了好几日。依着佟朝云的意思,不办。
“从前伏城百日,是在太后宫里摆的。”他跟皇帝说,“那时候臣侍还是个良侍,摆一桌,是沾太后的光。如今臣侍是贵人了,再摆一桌,这是什么光景。宫里的规矩,位分越高,排场越要收着些。臣侍本就独宠了这么些年,又是女儿又是儿子,又添了贵人。再大张旗鼓地摆酒,旁人面上不说,底下不定怎么议论。臣侍想低调些。”
皇帝听着,没吭声。
“就家里人吃顿饭。”佟朝云知道一点不办,皇帝肯定不同意,他有一个折中的法子,“臣侍这里做几样菜,太后要是愿意,请他老人家来坐坐。礼部的、内务府的、各宫的帖子,都省了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帝脸色果然沉了下来,“难道不办?”
“臣侍正是不办的意思。”佟朝云不是没看到皇帝不高兴了,但话还是要说的。
“朕说的是,朕不答应你不办。”
佟朝云端着茶的手顿住了。
“你还想低调。”她哼了一声,“朕还想再高调些呢。”
“皇上……”
“朕还想休朝一日!”皇帝说得更来劲了。
“什么?”佟朝云一双眼睁大了,茶盏往案上一磕。
“休朝。”她越说越兴奋,“普天同庆,休朝一日,宫里赐宴。”
佟朝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皇上是故意的。”
“朕怎么是故意的。”
“臣侍说不办,皇上就偏要办。臣侍说低调,皇上就要休朝。皇上不就是想看臣侍着急么。”
她眼皮都没抬,“朕没那个闲工夫打趣。”
“有!”佟朝云气得不行,伸手推了她一把。他这些年在她跟前,是少有动手的。这一推没推动,倒把自己推得往后晃了一下。
皇帝稳稳地扶住了他。
“您要是真休朝一日,”佟朝云瞪着她,“明日朝里朝外都知道,永寿宫的佟贵人过个儿子百日,就要求皇上的朝都不上。臣侍这不成了妖君了嘛。前朝那些折子,怕是早就备好了,就等这一日。”
皇帝被他这一句逗笑了,她伸过手,把他搂进怀里。
“你不是妖君。”
“臣侍就是。”
“不是。”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鬓角,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是仙子。”
佟朝云一下子红了脸,“皇上莫要胡说。”
“朕不胡说。”她说着,手已经摸到他衣带上去了,“你今晚好好伺候朕。明儿天塌下来,有朕给你顶着。”
“皇上……”
“朕给你背锅。”
佟朝云要再说,嘴已经被皇帝堵上了。等他再想起来要说不办这个百日宴,天已经亮了。那一夜闹腾得哪有空继续说话了,百日宴还是照常办了。
没敢真休朝,可还是摆了几桌。礼部、内务府、各宫,都送了贺礼来。太后那日也来了,坐了上首,抱着孩子看了半天,说这姝雅长得壮,比伏城小时候结实。
席上热闹得很。宫里这些人很多都是头一回来永寿宫坐下,皇帝不喜欢后宫的人来这,除非佟贵人邀请,要不然他们也就在太后那能见到佟贵人。
散席之后,天已经擦黑了。
伏城从偏殿跑出来,一头扎进佟朝云屋里。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衣裳,胸前挂着那个金锁,坠着红绳,一跑就晃。
她一眼看见摇篮里的弟弟的金锁,凑过去,伸手把那孩子脖子上的东西拨了拨。
黄澄澄的,缠枝的纹,底下坠着红绳。锁身不大,比她那枚小一圈,可那纹路密,一道一道盘上去,缠得比她那枚还要细。
“咦。”伏城盯着看了半晌,“弟弟这个比我的精致啊。”
佟朝云在一边听着,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胸前那枚,又看了看儿子脖子上那枚。两枚是一样的纹,一样的红绳,是同一个人的手打出来的。头一回打的那枚差些,废了十七个;这一枚匀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