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朝云看着她,两个人之间谁也没再开口。
这桩事,如今成了他们两个中间的一块心病。一提,气氛就不好;不提,也还是搁在那儿。他有时候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这么急着要他生孩子。伏城才两岁,就算再怎么盼,也不至于恨不得一年一个。他是不敢问的,这宫里添多添少,本就不由他说。
他心里叹了口气,把那点话压下去。
“皇上,”他换了个话头,“今年什么时候动身。”
皇帝这才抬了抬眼看他。
“臣侍前几日跟伏城提了一句,”他往下说,声音缓了些,“说今年能带她去泡汤。她乐得不行,天天数日子,还问过一回,说在那水里会不会浮起来。”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一下,“臣侍跟她说会。她就更不肯等了。”
他等着她接一句。哪怕只是一句那水里浅、得有人看着,这屋里也能松一松。
皇帝没接,她坐在那儿,脸色一层一层冷下来。方才进门时那点疲,这会儿全收进去了,剩下一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耐烦地开口,“不知道。”
说完,她站起身,把袖子一拢人就走了。
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才停住。
院子里有人行礼的动静,脚步声很快地远了。
佟朝云坐在榻上,看着那道帘子。帘子不动了,他还看着。
她方才只说了一句不知道,别的什么都没说。可他认得她这个样子:有话不往下说,起身就往外走,多一刻也不等。这不是恼他,是她自己心里那口气,没处落。
他心里也难受。伏城还小,他身子又是这样。这两个人中间搁着的事,他使不上劲,插不上手,连话都说不到点子上。
他低下头看见榻前的脚踏上,搁着一双虎头鞋。鞋面是黄的,上头绣的老虎,两只耳朵支楞着,一只绣得好,一只绣得歪,针脚也粗。是兰贵人送的,伏城周岁那日他亲手拿来,说他自己绣的,绣了半个月,绣坏三双才成这么一双。
他把那双鞋拿起来,托在手里看了看。
兰贵人生了三皇女,这两年也没再添。可他那个情形,是有缘故的。皇上一年去他那儿的次数,数得过来。
他这儿不一样。
想到这儿,他把鞋放回去,摆正了。
那双鞋送来那日,兰贵人在永寿宫坐了大半日。
他那回来,是伏城周岁前后。人进了院子,先不看孩子,先把手里的包袱解开,捧出这双鞋来,说绣了半个月,绣坏三双,就成这一双。一只耳朵绣得歪,他自己也笑,说这只的耳朵像被门夹过。
伏城那会儿刚会坐,抓着鞋往嘴里塞。兰贵人赶紧抢下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又塞回他手里。
两个人在一处,说话是不用防的。兰贵人这个人,除了吃吃喝喝,玩乐逗趣,别的什么都不想。宫里这些事,他想不明白,也不往深处想。
那一日伏城睡着以后,佟朝云给兰贵人倒了一盏茶。
“贵人,”他斟酌了半天,才把话说出口,“皇上在您那儿的时候,兴致可好。”
兰贵人正剥一个橘子,手上停了一下。
“兴致。”他把这个词念了一遍,抬起眼,“怎么问起这个。”
“我是想着,”佟朝云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皇上来的时候,臣侍怕是伺候得不周到,惹皇上不快。”
兰贵人想了一会儿,橘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什么叫兴致好。”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着说,“皇上到我这儿,进了门就办事,办完一回,翻身就睡了。有时候话都说不上两句。”
他把橘络从指头上撕下来,“有时候一整夜也不叫碰。坐在榻边看折子,看到后半夜,天亮就走了。”
佟朝云坐在那儿,手里的茶盏没动。
“我还问过别的人。”兰贵人又剥了一瓣,“都说差不多。我还当是皇上这个人天性就冷。这种事儿,她也不大上心。”
他抬起头,看着佟朝云。
“皇上最宠你。”他嘴里还含着橘子,“来你这儿,也这样?”
佟朝云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原来是这样。”他放下盏,笑了一下,“那是我多心了。”
“你多心什么。”
“我原先想着,皇上心里是不是有别的缘故。”他说得很慢,“如今听贵人这么一说,也就明白了。”
兰贵人点点头,把剩下的橘子递给他一半。
“别往心里去。”他以过来人身份劝解说,“这种事儿,凑不着就不要凑,闹得两个人都不痛快。”
佟朝云接了那半个橘子,道了谢。
兰贵人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还问他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他说是这几日有些乏。兰贵人叫他多歇着,又叮嘱了一遍孩子睡的时候要把被子掖好,才上了辇。
辇走了,院里那盏灯还亮着。佟朝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进宫前,教习说过一件事。女人在这种事上,多做些也没什么,顶天红肿几日,不舒服罢了。男人不成,男人要懂得劝妻主节制。一头是怕妻主沉在这上头,耽误了正事;一头是男人做多了,伤的是自己的根。
他那时候只当是教习吓唬人的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吓唬。
皇上在他这儿,一晚上不肯罢手,折腾不止一回。她事前喜欢咬他,情浓的时候咬得更狠,事完了还不肯放,又咬。一晚上下来,他身上没一处是好的。到后来,有时候他已经什么都流不出了,她才肯停。
他那时还替她想过,是不是这些日子朝里的事太压她,她在他这儿才这么松不开手。他也就由着她。
可那日听兰贵人说完,他才明白过来。别处没有这些。别处是进了门办事,办完就睡,有时候连夜都不留。
只有他这儿是这样。
那不是皇上天性冷,是别处不值得她热。到永寿宫来,她才像是回来了,才把那身一直绷着的劲儿卸下来,卸在他身上。
想到这儿,他心里比方才还难受。
他对皇上不是没配合。一晚上折腾到那样,他身上没一处好地方,皇上也从来不肯省事。她要什么,他给什么,从不躲。可他这样的身子,喝了两年药,还是没动静。
原来不是皇上不肯,是皇上已经这样了,他还是怀不上。
他把两只手撑在榻沿上,坐了很久。
那些日子里他连问都不敢问。如今明白了,也没能多出一个孩子来。
他站起身,把药碗收了。那只空碗端在手里,走到门口,才交给廊下的人。
里间那张小榻上,伏城还睡着,一只手垂在榻沿外头。
他走过去,把那只小手塞回被子里,掖好。孩子睡得热,脸上那点红还没退,眉心拧着,像在梦里跟谁怄气。
他在榻边坐下,没有叫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