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开春，照例往澄碧山庄去的日子定在三月里。前头一日，尚宫局把随行的名册誊清，装在木匣里，送到养心殿。

名册是本厚折子，一栏一栏排得清楚。头一栏是随驾的各宫主位，；再一栏是随行伺候的，各宫的宫女、内侍、太医、厨上的人。各是多少名，谁领，写得明明白白。

皇帝坐在案后看。她看得很快，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压着纸边，翻到中间那页，指尖停住了。

永寿宫，随行伺候，一名。

底下还有一栏小字，写着他的位分：良侍。

那两个字搁在满纸的名字里，字很小，写的人也没用力，墨还发了点淡。皇帝看了两遍，忽然觉出这两个字扎眼。

她把折子往案上一合，抬手推开了，没批。

得胜在旁边站着，等了一会儿，见皇上伸手去拿旁的东西，才轻声问了句这折子往哪儿发。

“搁着。”

得胜应了一声，抱起来放到一边的高几上。

皇帝拿的是一本边关的军报。她翻开来，看了一阵，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

“去永寿宫。”

永寿宫的院子里，日头正好，廊下没个人声。院门开着，屋里的帘子垂着，是四皇女午睡的时候。

皇帝在门口站了站，回头问了一句。

周姑姑压着声答，说皇女刚睡下，才睡着。

“睡了多久。”

“一刻不到。”

皇帝没再问，抬脚往里走，脚步走得很轻。

伏城睡在里间的小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睡歪了，一条腿搭在被子外头。脸侧着，压出一点红，手还攥着半截穗子，是方才玩的那只毽子上的。

皇帝在门口看了两眼，没进去。转身去佟朝云待的地方，老远就闻到一股药气。

佟朝云坐在窗下的榻上，面前搁着一只碗。碗里的药还剩一半，往上冒着热气。他一手托着碗，一手拿着勺子，见她进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把碗往嘴边送了送。

皇帝在榻边挨着佟朝云坐下。她没说话，也没问什么，就那么坐着，看他喝药。

那药黑得很，一股苦味贴着鼻子往上顶。佟朝云喝得慢，一勺一勺，喝到后头呛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两声，才把剩下的喝完了。

碗放下来，他抬手在胸口按了按。

皇帝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是只小纸包。她打开，里头是两颗蜜饯，乌黑的一小团。捏起一颗，递到他嘴边。

佟朝云愣了一下，还是张了嘴。

她的手指在他下唇上碰了一下，蜜饯递进去，手就收回来了。

他没敢嚼，就那么含着。甜味从舌尖上化开，压住了那股苦。

皇帝自己也捏了一颗，搁在指间看了半天，没吃。

里间传来一点动静，是孩子翻身，蹭着被子。隔了一会儿，又静了。

皇帝看着手里那颗蜜饯，忽然开口，“这药到底好用不好用？”

佟朝云把口里那点甜咽下去，“太医说好用的。”

“太医说什么都好。”皇帝看着那个空了的药碗，很是不信。

佟朝云看着满脸怨气的皇帝，不知道她是再借这个话题要什么。

皇帝把手里那颗蜜饯放回纸包里，纸包折了一半，搁下了。她没看他，眼睛落在窗台上那盆东西上，是伏城养的，其实就是几根树枝和羽毛被她插在土里了，说春天就会开花的。

“陈太医每回来，回回都说调养着就好，调养着就见好。”她的声音不高，“朕问了两年，就这一句话。”

佟朝云听着，手上把碗边那点水渍抹了抹。

皇帝这话他听过不知多少回。每回他也都答一句“是”，答完了，药照样喝。可这一回，皇上不是问太医的方子，是在问他。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坐在那儿，肩是塌着的。这个人平日里坐在案后，脊背从来是直的。今日进门到现在，还没直过。

一个月里，她进后宫的次数本就不多。除了往别处去的那些日子，剩下的十有七八，脚是往永寿宫拐的。

她来他这儿，是最勤的。

想到这儿，他心里那点东西沉了一下。他低下头。

“臣侍……”话到了嘴边，他换了个说法，“臣侍这药，很苦。”

皇帝转过头看他，“苦也得喝。”

“喝了。”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让出地方来，“这不是喝了这些年了。”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就静了。

皇帝看着窗台上那盆树枝，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两年宫里生了小五小六，朕也没见他们跟前头摆着什么药。”

佟朝云手上顿了一下。

“朕看就是太医在糊弄你。”她把话说到底，“要不然，别人生个孩子，怎么就这么容易。”

说完，她也没等他答，自己把眼睛挪开了。

佟朝云坐在那儿，一句话没接。

他端着那只空碗，指头搁在碗沿上，搁了很久。

太医有没有糊弄他，他不知道。可他心里有一件事，压了有两年了。每回请脉，陈太医把完手，说一句“调养着就好”，说完就收了药箱。

话说得客气，眼睛却不看他。有几回他还想问一句，问自己这身子到底还成不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有时候想，会不会太医心里早有数了，只是当着皇上的面，不敢说透。也说不定是当面说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出了永寿宫的门，才跟皇上讲明白。要不然，皇上今日为什么忽然说太医糊弄人。

他不敢往下去想。

“皇上，”他把碗搁回矮几上，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坐得端正了些，“臣侍能有伏城，就很满足了。”

皇帝没动，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

“如今这样就挺好的。”他又添了一句，“真的。”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白了他一眼，“好什么好！”

这话说得带着气，她说完看见佟朝云脸色变得不好了，知道不应该这么说，但她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和他说不是那个意思，她因为别的事情烦，可是烦的是什么还是孩子的事情，这要怎么说。

最后她干脆当没说过这话，把手从佟朝云腿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