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朝云怀孕的消息很快就送到了养心殿,皇帝下朝后立马赶来了,人进来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笑。她走到佟朝云身边蹲下,什么也没说,把头贴在他肚子上贴了好久,才起身看着他。
佟朝云许多年没见过皇帝笑得这样开心了。
“朕就知道。”她眉眼都带着笑,手放在佟朝云的肚子上摸着,“朕就知道你还会怀孕的。”
这话说得不成体统,她自己也不管。那半日她没走,坐在榻边,高兴地说要拟旨,说这回得给他升一级,升了之后他在宫里说话就有底气了,谁也不能再拿他的出身说事,伏城往后在姐妹们里头也抬得起头。
她当真让人取了纸笔来,就在他屋里写,写了一半又搁下,笔在手里转了转,回头看他:“这一道旨,朕要写明你保胎有功。往后谁再敢拿你的出身说话,朕就照这道旨办她。”
佟朝云也笑着说好,其实他心里明白,这道旨其实是她给她自己写的。她这段日子心里憋着一口气,如今这口气有了出口,她非要在纸上落下来不可。
那几日她天天来,来了就说孩子,说往后取什么名,说伏城知道了要乐成什么样,说这回得好好办一场。她连走路都比平常轻快,宫里的人都说皇上这些日子脾气很好。
但太医的话很快验证了。
头一回见红是二月里,早上起来,褥子上有一小片。他看见的时候没反应过来,呆楞地坐在那儿没动,过了好半晌才想起来叫人。太医很快赶过来,给他扎了针,开了药,说这一段时日不能下床。
从那时起,他多半是躺在床上保胎的。
后来又见了几回,一回比一回多,太医脸上的神色一回比一回难看。药一碗一碗地喝,针一回一回地扎,他就那么躺着,翻身都要人扶。
到了五个月上,陈太医不得不去了一趟养心殿。
她进了殿,先跪下行礼,起来站着回话的时候话说的委婉。只说佟贵人这一胎坐得不牢,月份越大越要仔细;说臣这几日又换了一个方子,药里添了两味;说太医院上下都尽着心。
她说一句,抬眼看一眼御案后头那个人的神色,说到最后最重要的话还是没敢说出口。
皇帝听着这些话不大对,她把手里的折子放下抬眼看她,“说实话。”
陈太医吓得又跪下去了,跪了好半天,她才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皇上,佟贵人这一胎若保住,生下来,贵人的身子要伤得厉害。他底子本来就薄,这两年又没怎么养好过。臣斗胆说一句……”
她说到这儿停住,抬起一点头看了一眼皇帝,头又低下去,“最好是这胎不留,趁现在月份小,贵人年纪还轻,好好养上两年,往后还有机会。”
皇帝也知道佟朝云这几次见血的事情,但她没有想过会这么严重,严重到逼着一向谨慎的陈兴都跑来和她说这种话了。
“若保下来,会伤到什么地步?”但皇帝还是不死心问了一句。
陈太医看着犹豫地皇帝,她明白了皇帝这是要留孩子。可万一到时候佟贵人真出事了,她也担不起责任啊,她低着头想了半天吞吐道:“臣不敢断定。”
虽然陈太医没把话说死,但皇帝知道她的意思是佟朝云以后是真的不会再有孩子了。前几天她们还高兴地商量孩子的名字,今天就让她做主把孩子拿掉。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她现在给不了陈兴答案,只能叫她先退下去了。
她坐着椅子上很久没有动,一直想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工夫了,她才起身往永寿宫去。
进门的时候佟朝云是醒着的。人躺着,脸比先前白,眼睛底下有一片青。他看见她进来,撑着要坐,被她按住了。
她在榻边坐下,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撩开,看了看他的脸色。她这半年运气好,从前朝到后宫没有一样不顺,如今坐在他跟前,她一时开不了口。
“陈兴今日来过。”过了好一会,皇帝才开口,“跟朕说了你这胎。”
“太医说,让臣侍少动多躺着。”佟朝云没多想,以为陈太医是和皇帝说保胎的事情呢。
“朕想过了。”她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尽量把这件事情说的轻松一些,“这胎要不然算了吧,咱们这回好好调养,以后再生。”
佟朝云震惊地抽回被皇帝握着的手,他不敢相信皇帝居然要他拿掉孩子。他知道这胎不稳,见了几回红,太医脸上的神色他看得见,可他努力地在喝保胎药了啊,她之前不还是为他怀孕开心的嘛!
“皇上。”可他看着皇上那笑得不自然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这胎保不住了,是吗?”
皇帝摇了摇头。
“那就留着。”他握着皇帝的手,恳求地看着她,“拿掉孩子也是要伤身体的,伤了,臣侍怕以后真的不会再有孩子了。”
“你还年轻。”皇帝劝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这个孩子不要以后是真的不会有了。
“臣侍不敢指望年轻。”他把她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按了按,“再等等吧,好不好?若实在留不住,就算了,臣侍也不强求。”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半天,到底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是天子,这些年在朝上杀伐决断,只有这一件事上,她下不了狠心。
“那就再等等。”她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他,“朕依你这一回。”
从这日起,永寿宫的保胎药就没有断过。
一天两碗,有时候三碗。药苦得厉害,他喝到后来,一见那碗就反胃,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得一口一口慢慢地咽,咽完了躺回去,闭着眼,等那阵恶心过去。
周姑姑想法子,把药煎得浓,减了水,又添了蜜,添了枣,都没有用,药还是那么难以下咽。有几回他喝到一半吐了,吐完再煎一碗,接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