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女,柳玥儿。
烟云山上有座姻缘庙,近年来十分灵验,香火旺盛。
柳玥儿早就听说过翁瑠意成亲的消息,知道她嫁了位好郎君。
那日她向府中告假,刚回到家里,就听屋中传来呵斥。
“你死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柳莺娘拧着她耳朵斥骂。
柳莺娘发上簪着花,唇上涂着艳丽的口脂,眼角的细纹堆叠,却恍若四五十岁的老妇。
“你这个月的银钱呢?怎么才这么点。”柳莺娘数着银钱骂骂咧咧,仿佛要数出花来,又扯下她荷包一把倒出,“你弟弟再过两年就要成亲,你这个当姐姐的也该出点力!”
柳玥儿脸上落下两个巴掌。
“你不是在那什么府当差吗?府里那么多老爷少爷,你就不会机灵点!那个小贱人可是嫁了个好夫君。”柳莺娘啐了她一口,“老娘要是再年轻个十年八载,还指望你?不值钱的东西,当初就不该生你这个赔钱货!害得老娘丢了饭碗……”
她又开始喋喋不休。
柳莺娘年轻时是船坊上一名舞姬,她年轻、貌美,迎来送往间备受追捧,一时风头无两。可是人在船上久了,总想着上岸,数不尽的追捧情话让她迷了心窍,误以为遇到了如意郎君。
老鸨知道她怀孕,要给她灌堕胎药。
柳莺娘不肯,最后做了船上最下等的仆役。
她学着上岸的姐姐们生下孩子,等待她的如意郎君接她进府。
她等啊等啊,一日又一日,等到她的手因为粗活裂出疮口,等到冬去春来,等来了她的如意郎君成婚的消息。
柳莺娘骂她是赔钱货。
柳玥儿头埋在膝盖里,麻木的哭,泪水哭干后,又趁着天蒙蒙亮回去上工。
“明日贵客登门,都给我仔细着点儿,别冲撞了贵客!”管事嬷嬷板着脸训话。
嬷嬷走后,柳玥儿正准备休息。
“诶,你们听说了吗,明日的贵客可是从上云城来的。”隔床的蒹葭悄声说道。
房中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我听前头门房说,是上云顾家的人!”苍苍说。
她这一声如激千浪。
“顾家人?”
“是老爷还是少爷呀?”白露在擦头发。
“你怎么不问问是夫人还是小姐?”小霜怼道,“你这心思,都快飞到天上去了,白露姐姐,你年纪大了,还是莫要折腾了吧。”
“呵,别以为你能激我。我怎么样是我的本事,你有本事你也去啊!”
”要我说,咱们房里最能的在哪儿呢。”采采努努嘴,示意背躺着的柳玥儿。
众人看了几眼,心中笑道,有那么个老娘,谁有她能?
翌日。
府里一大早就开始忙碌。
或许是今日来的贵客身份属实不一般,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竟都齐了。
柳玥儿低着头跟在队伍末尾上菜,她把菜放在桌上,余光看见桌前的男子正细心为女子布菜。
心道,这就是哪位贵客吗?不知为何,退出的时候,她竟鬼使神差般回头去看——
柳玥儿脸色煞白。
她曾经跟着柳莺娘去过一次上云城,她们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进了繁荣的小王都。总是在她面前吹嘘从前富贵日子的娘第一次哑了口,咬咬牙去了一间小铺子买了一匹粉红色的布,说要给她裁衣裳。
她们在混杂的巷子租了间最便宜的院子。柳莺娘从小被东买西卖,她长得好看,人牙子总想着把她卖出好价钱,从来不让她干重活,就连怀孕被老鸨罚去干粗活,也念着旧情只是让她洗衣。
柳莺娘除了唱歌跳舞,只会洗衣。乐楼舞坊不要生过孩子的妇人,她只能去给别人浣衣换取银钱。
养孩子很花钱,即使她省了再省,从前的积蓄也只能管一时。
浣衣赚不了几个钱。
柳玥儿穿着娘熬红眼睛赶制出来的新衣,按娘教的管那个男人叫爹,叫他怀中的女孩妹妹。
那个女孩在睡觉,没有听见。
娘被赶了出来。
手上攥着一袋银子。
她只值一袋银子。
后来娘又嫁了人,生了弟弟,她被卖进府里做丫鬟。
娘说,这是她能给的最好的造化。
柳玥儿跪在地上,指尖拂过尚且鲜明的字迹,面露痴迷,却又转瞬讥笑。
什么神明,什么造化?不过是哄人的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