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里,没有半分苛责的怒意,只有蚀骨的痛苦、无尽的无奈,与濒临崩溃的惶恐。他怨的从来不是她布局谋事、搅动时局,不是她擅自行事、打乱棋局。他怨的是她不爱惜自己,怨她次次以身赌命,怨她宁愿独自隐忍周旋、遍体鳞伤,也不肯回头听他一句。怨她明明有自己做最坚实的后盾,却偏偏要孤身入险、受尽磨难。无数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撕扯、崩溃暴动。他在外浴血拼杀,日夜不眠,顶着沙场凶险、朝堂风波,拼尽全力拿下这场大胜,赌上声名、赌上战功、赌上前程,所求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盛世功名。他所有的征战、所有的杀伐、所有的隐忍筹谋,从头到尾,只为一件事——护住夏夜,保她岁岁平安、安稳无忧。可若是这一战功成,换来的是她长眠不醒、生死相隔;若是他赢了天下棋局,赢了朝野纷争,最后唯独输掉了他的阿夜。那他这半生厮杀,百战荣光,赫赫功勋,又算得了什么?一瞬间,所有的胜利都成了笑话,所有的荣光都变得空洞可笑。金銮殿上的嘉奖、朝野之中的盛誉、沙场之上的凯旋,通通变得毫无意义。万丈功名,万顷山河,都抵不过床榻之人的一缕气息。他从前无数次想着,等大局落定,等风波平息,他要好好找她清算。清算她的自作主张,清算她的以身涉险,清算她瞒着自己贴身周旋祁煜、清算她深陷私情、摇摆不定,清算她所有不听话、不懂自保的执拗任性。他预想过无数次对峙的场景,预想过皱眉训斥、无奈说教,预想过罚她安分静养、再也不许涉局冒险。可他所有的盘算、所有的执念、所有想要清算的心思,都建立在一个唯一的前提之上——她要好好活着。她要清醒着、鲜活着,能听他训斥,能跟他耍赖,能睁着眼睛看着他,能让他好好数落她的所有莽撞。可若是她就此长眠,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应声,再也不会任性执拗、惹他又气又疼。那他……还能找谁清算?一腔无处安放的隐忍、后怕、心疼与怨怼,尽数堵在胸腔,无处宣泄,无人可诉。
夏以昼静静立在床前,看着气息微弱、生死未卜的夏夜,眼底的猩红一寸寸蔓延。世人皆贺他凯旋大胜,唯有他自己清楚,他赢了天下棋局,却快要输掉自己的整个人间。如果守不住他的阿夜,这场盛大的凯旋,便是他一生最彻底、最惨烈的惨败。
一室寂静,药香凄冷。铁血将帅的一身锋芒傲骨,在濒死的妹妹面前,碎得片甲不留,只剩满心荒芜,万般皆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