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大理寺的验尸房里还亮着灯。
说是验尸房,其实就是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收拾得干净,四面通风。此刻房门大敞着,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江辞云站在尸床前,看着那具干枯的尸体。
尸体已经验过三遍了,该查的都查了,该记的都记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真容。
“大人,您该歇息了。”何善在一旁收拾着验尸的工具,忍不住开口,“这都子时了,您在这儿站了两个时辰了。”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尸体的手。
那只手还是半握着的样子,手心里那点碾碎的蚕已经被取出来放在小碟里。可他还是盯着那只手看,仿佛那只手能告诉他什么。
“何善。”他忽然开口。
何善抬起头:“大人?”
“你说,一个人在被丝裹住之前,会做什么?”
何善愣了一下,想了想:“挣扎吧?肯定会挣扎。丝缠上来的时候,人会本能地去扯那些丝,想把它们弄开。”
江辞云点了点头。
“那他手里为什么只有这几条碾碎的蚕?”他说,“他应该是满手都是丝,满手都是被扯断的蚕才对。可他只有右手心里有那么一点,左手是空的。”
何善皱了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江辞云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尸体的左手,仔细看着那只手的指缝。
“左手干干净净,一点丝都没有。”他说,“右手也只有手心有,指缝里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何善。
“这不像是挣扎的人。倒像是……”
他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喘着粗气:“大人!大人!出事了!”
江辞云转过身,看着他。
“说。”
周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孙茂才……孙茂才死了!”
江辞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就刚刚发现的!”周齐说,“他家里的下人半夜起来如厕,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一看,人就……人就死在里头了!”
江辞云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何善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孙茂才?那不是……”
他没说完,因为江辞云已经抬脚往外走了。
“带路。”他说。
声音很平静,可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
孙茂才的家在城西,一座三进的宅子,朱门大户。此刻大门洞开,里头灯火通明,下人们缩在廊下,一个个面如土色。
江辞云穿过前院,穿过穿堂,来到后院的正房。
门开着。
他走进去,然后停住了。
这是一间卧房。陈设讲究,紫檀架子床,黄花梨衣柜,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
可江辞云的目光没有看这些。
他看的是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床上摆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的“茧”。可这个茧,和赵四维那个完全不同。
赵四维的茧是蚕丝一层一层裹出来的,白得刺眼。而这个——
这个茧是灯。
密密麻麻的灯,围成一个完整的人形,把孙茂才裹在中间。那些灯是小小的油灯,陶制的灯盏,里面盛着油,灯芯还在燃着。一盏挨着一盏,一盏叠着一盏,从脚底一直摞到头顶,把孙茂才整个人围得严严实实。
烛火跳动,在黑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那些小火苗连成一片,像是一条燃烧的河流,又像是一个发光的坟墓。
孙茂才躺在那些灯中间,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着,脸上是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他的皮肤被烤得发红发黑,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泡,有些地方甚至焦了,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可他身上没有烧起来。那些灯离他只有寸许,火苗舔着他的衣服、他的皮肤,却只是烤焦,没有烧着。
像是被刻意控制过。
江辞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周齐跟在他身后,已经说不出话来。何善倒是镇定一些,可脸色也白了。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还在燃烧的灯盏,凑近了看孙茂才的尸体。
“大人,”他抬起头,“是活活烤死的。”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仔细看那些灯盏。
灯盏是普通的陶制小碗,碗里盛着油,灯芯是棉线的,还在慢慢燃烧。一碗一碗,整整齐齐,围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从头到脚,没有一处遗漏。
他数了数。
足足九九八十一盏。
“八十一盏。”他轻声说。
周齐在一旁问:“大人,这数字有什么讲究吗?”
江辞云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孙茂才的脸上。那张脸被烤得面目全非,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散开,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他是活着被放进去的。”江辞云说。
何善点头:“是。如果是死了再放进去,皮肤被烤的痕迹不会这样。您看他这手上的水泡——这是活着的时候被烫出来的,身体会有反应。”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绕着床慢慢走了一圈,仔细看着每一处细节。
床上的被褥已经烧得焦黑,可奇怪的是,那些灯盏周围,并没有大范围燃烧的痕迹。火苗被控制得很好,只在灯盏内部燃烧,偶尔舔到被褥,也只是留下一小片焦痕,没有烧起来。
“有人看着火。”江辞云说,“一直看着,不让火烧得太大,也不让火熄灭。就这么一盏一盏,慢慢烤。”
周齐听得头皮发麻:“这……这得烤多久?”
何善看了看尸体的状况,估算了一下:“至少三四个时辰。从夜里烤到天亮。”
江辞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后院,院墙很高。他看了看窗闩——老式的木闩,横着插在窗框上。他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木闩动了,窗户打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眉头微微蹙起。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
院墙的角落里,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
江辞云纵身一跃,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周齐和何善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道月白的身影已经掠过了院子,朝院墙的方向追去。
“快!快跟上!”周齐大喊。
——
夜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