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云追出孙家后门,穿过两条巷子,那道黑影始终在他前方二三十丈的距离。那人跑得极快,身形飘忽,显然是个练家子。
“站住!”
那人头也不回,拐进一条窄巷。
江辞云追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没有灯火。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前面的脚步声也在回响,一前一后,追逐着。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黑影忽然一闪,消失在巷子尽头。
江辞云追上去,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岔口。岔口尽头,隐隐约约有灯光透出来,还有丝竹之声,靡靡袅袅,在夜色里飘荡。
他走过去,抬头一看。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醉春风。
男风馆。
江辞云皱了皱眉。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头是另一番天地。
灯火通明,丝竹悠扬。厅堂很大,足有四五丈见方,到处挂着绯红的纱幔,层层叠叠,被风一吹,轻轻飘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混着酒香、脂粉香,熏得人头晕。
厅堂正中,搭着一个高台。台子顶上悬着一架秋千,秋千的绳索很长,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下来,在灯下晃晃悠悠。
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二十来岁的年纪。他一袭红衣,红得耀眼,像是从火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袍极薄,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柔韧的身形。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锁骨若隐若现。
他的长发没有束起,墨一般地披散着,发尾垂在秋千的绳索上,随着秋千的晃动轻轻摇曳。眉眼生得极好,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媚——不是刻意的媚,是那种浑然天成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媚。
他坐在秋千上,秋千慢慢荡着,越荡越高。到了最高处,他忽然松开一只手,整个人悬在半空,只有一只手抓着绳索,衣袂翻飞,像是一只红色的蝶。
底下传来一阵叫好声。
江辞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秋千上的少年,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厅堂里的人。那些寻欢作乐的客人们纷纷回头,看见一群官差打扮的人涌进来,顿时一阵骚动。
“大理寺办案!”周齐大喊,“都别动!”
厅堂里乱成一团,客人们四散躲避,纱幔被撞得晃来晃去。
秋千上的少年也被惊动了。
他回过头,看向门口。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人——月白长衫,眉目清隽,站在一片绯红的纱幔里,像是雪落进了火里。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他的手滑了。
或者看起来像是滑了。
秋千还在荡着,他整个人忽然从高处坠落下来,红衣在空中翻飞,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啊——!”有人尖叫。
江辞云抬眼,就看见那抹红色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
脚下一蹬,身形掠起,穿过层层纱幔,在少年即将落地的那一瞬,稳稳接住了他。
少年落在他怀里,很轻,轻得像是一团火红的云。
江辞云低头看去。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眉眼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此刻那汪水里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满堂的灯火,迷迷蒙蒙的,像是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少年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停住了。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纱幔还在轻轻飘动,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满堂的人都看着他们——一个月白长衫的公子,一个红衣如火的少年,在半空中定住,像是画里的人。
几息。
又几息。
江辞云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稳稳落在地上,把少年放下来,松开手。
“没事吧?”他问。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少年站在他面前,红衣还有些凌乱,长发披散着。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垂下眼帘,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多谢公子。”他说,声音有些轻,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颤,“我没事。”
江辞云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堂里的众人。
“方才有没有人看见一个黑衣人跑进来?”他问。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没看见……”
“什么人?没注意……”
“我们都在看谢公子,谁看别的……”
周齐带着人四处搜了一圈,回来禀报:“大人,后门锁着的,窗户也都关着,没人。”
江辞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收队。”
他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请慢。”
江辞云停下脚步,回头。
少年还站在秋千底下,红衣在灯火里灼灼的,像是一团烧不尽的火。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门口的江辞云,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灯光,亮得惊人。
“多谢公子相救。”他说,“不知该如何报答,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江辞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大理寺江辞云,举手之劳,不必道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迈出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周齐和何善连忙跟上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满堂的灯火和那个红衣少年,都关在了里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
醉春风的厅堂里,丝竹声又响了起来,纱幔还在轻轻飘动。客人们渐渐回到座位上,仿佛刚才那场骚乱只是一场小插曲。
秋千还在轻轻晃着。
少年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一闪就消失了。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向后堂,红色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
灯火摇曳,纱幔飘动。
他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