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云从醉春风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驱散了那甜腻的香气。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目光在匾额上停留了片刻。
“大人?”周齐在一旁问,“还追吗?”
江辞云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朝孙家的方向走去。
“回现场。”他说。
——
孙茂才的书房里,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何善正在仔细检查门窗,见江辞云回来,连忙迎上来。
“大人,没追到?”
江辞云摇了摇头,走到尸体旁边。
他走回床边,又看了看那些灯盏。灯油还剩下大半,足够再烧几个时辰。灯芯燃得很慢,显然是精心调过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茂才是做什么生意的?”
周齐连忙翻开手里的册子:“祥瑞绸缎庄,卖绸缎的。”
“绸缎庄。”江辞云重复了一遍,目光幽深。
他没有再说什么,开始仔细检查整个房间。
书案上放着一本账册,摊开着,好像正在翻看。旁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江辞云端起茶盏,凑到鼻端闻了闻。
茶香里,有一股极淡的、不寻常的味道。
和赵四维那个案子一样。
“迷药。”他说。
他把茶盏放下,继续检查。衣柜,架子,抽屉,每一处都仔细看过。
最后,他在床脚的地上,发现了几根细白的丝线。
蚕丝。
和赵四维门闩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他把蚕丝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好。
“周齐。”
“在。”
“去查一下,孙茂才这几天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周齐应了,连忙出去叫孙家的下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管家被带进来,哆哆嗦嗦地站在江辞云面前。
“你们老爷这几天,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老管家想了想,说:“回大人,这几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前几天,有个卖灯的来过。”
江辞云的眉毛微微一动:“卖灯的?”
“是。说是新进的灯盏,样式好,价格也便宜。老爷看了喜欢,就买了几个。”
“买了几个?”
“这……小的不清楚。好像是买了不少,让人直接送到后院来了。”
“那卖灯的长什么样?”
老管家努力回忆:“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朴素,长得……长得挺好看的。别的,小的也记不清了。”
江辞云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周齐凑过来:“大人,您觉得那个卖灯的有问题?”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灯盏,看了很久。
八十一盏灯。
八十一盏灯,围成一个完整的人形。每一盏的火候都控制得刚刚好,不会烧死他,只会慢慢烤,慢慢烤,烤上三四个时辰。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和赵四维那个案子,手法完全不同。赵四维是被蚕裹住闷死的,这个是被灯慢慢烤死的。可两个案子,又有相同的地方——都用了迷药,都用了密室,都让死者死得很慢。
凶手在换手法。
为什么换?
是因为他和这两个人的关系不同?还是因为他想掩饰什么?
江辞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灯阵,然后大步走了出去。江辞云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扫了一眼书房,挥了挥手。
“把尸体抬走,送到大理寺。”他说,“何善,连夜验。”
——
大理寺的验尸房里,灯火通明。
尸体被抬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何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戴上手套,准备开始验尸。
江辞云站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何善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大人,您先去歇着吧。这验尸少说也得两个时辰,您在这儿站着也不是办法。”
江辞云没有说话。
何善又劝:“您都熬了一天一夜了,再这么下去,身子骨受不了。案子要紧,可您的身子更要紧。您先去睡一觉,等卑职验完了,一五一十禀报给您。”
周齐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大人,您去歇着吧。这都后半夜了,明儿还有得忙呢。”
江辞云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验完了立刻告诉我。”他说。
“是。”
江辞云走出验尸房,穿过大理寺空旷的院落,回到自己的值房。
值房不大,一张书案,一张床,几个架子,简单得不像个三品大员住的地方。他在书案前坐了片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最终起身,和衣躺在了床上。
烛火还亮着,他没有吹熄。
闭上眼睛,眼前却是一片绯红。
那是醉春风里满眼的纱幔,层层叠叠的,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甜腻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然后他看见那抹红色。
秋千荡得很高,那少年坐在上头,衣袂翻飞,像是一只红色的蝶。到了最高处,他松开手,整个人悬在半空,只有一只手抓着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