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何善的验尸结果出来了。
大理寺的正堂里,江辞云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验状,一页一页翻看。
周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何善站在案前,等着江辞云发问。
过了很久,江辞云放下验状,抬起头。
“说吧。”
何善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
“孙茂才的死因,确实是活活烤死的。尸身上有大面积烧伤,皮肤焦黑起泡,有些地方甚至碳化。可奇怪的是,这些烧伤并不均匀——有些地方重,有些地方轻,显然是被刻意控制过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他的胃里有迷药残渣,和赵四维那个案子是一样的。不过剂量比赵四维轻很多,大约是赵四维的一半。这个剂量,不足以让人彻底昏迷,只会让人四肢无力、神志模糊,却还保留着清醒的意识。”
江辞云点了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何善又说:“那些灯盏一共八十一盏,都是普通的陶制油灯。灯油是菜籽油,灯芯是棉线搓的。卑职试过了,一盏灯装满油,可以烧三个时辰左右。八十一盏一起烧,房间里的温度会升得很高,但又不至于把整个房子点着。”
江辞云问:“那些灯是怎么摆放的?”
何善拿出一个图,摊开在案上。
“卑职把现场画下来了。您看,这些灯围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从头到脚,没有一处遗漏。而且灯盏之间的距离非常均匀,大约两寸一盏。这样围起来,等于把孙茂才整个人包围在火里。”
江辞云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他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何善翻开采证记录:“仰卧,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双腿并拢,姿势很规矩。不像是挣扎过的样子。”
“迷药的作用。”江辞云说,“他中了迷药,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点燃,看着火苗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看着自己被慢慢烤熟。”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陈述事实。
周齐在一旁听得浑身发冷。
江辞云又问:“那些灯是什么时候点的?”
何善说:“卑职问了孙家的下人。那天晚上,孙茂才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看账册,下人们服侍他睡下之后就退出了后院。”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些灯盏,你们查过了吗?”
何善说:“查过了。都是普通的灯盏,京城任何一个卖灯的铺子里都能买到。灯油也是普通的菜籽油,没什么特别的。”
“那卖灯的人呢?”
何善摇了摇头:“没查到。孙家的管家说,那天来卖灯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得挺好看。可他再去那个卖灯的铺子找,铺子里的人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人。”
江辞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假扮的。”
何善点头:“应该是。”
江辞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光。
“密室的手法呢?”他问,“和赵四维那个案子一样吗?”
何善说:“一样。卑职仔细检查了门窗,门闩和窗闩都有缝隙,可以用蚕丝从外头拨上。而且门闩上确实发现了蚕丝的痕迹,和赵四维那个案子一模一样。”
“又是蚕丝。”江辞云轻声说。
他想起赵四维那个案子。满地的蚕,裹成一个茧。
两个案子,都用了蚕。可蚕的用法完全不同——一个是让蚕活活把人裹死,一个是用蚕丝来布置密室。
凶手为什么要用蚕?
也许只是因为他手边有蚕?毕竟赵四维就是养蚕的,他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蚕,凶手顺手拿来用也很正常。
可第二个案子呢?孙茂才家里可没有蚕。那些蚕丝,是凶手自己带进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
“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他说,“手法不同,但核心的东西是一样的——都用了迷药,都布置了密室,都让死者死得很慢。”
周齐忍不住问:“大人,那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江辞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这两个人一定有什么共同之处。不然凶手不会找上他们。”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周齐。”
“在。”
“去查一下赵四维和孙茂才的底细。他们从哪里来,以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什么交集。”他说,“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周齐应了。
江辞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廊下挂着的灯笼刚刚点起,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跳动的灯火,忽然想起孙茂才床边的那些灯盏。
八十一盏灯。
为什么要用八十一盏?这个数字有什么含义?
还是说,只是凑巧?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走下台阶,消失在暮色里。
——
又过了两天,线索还是寥寥无几。
江辞云决定再去两个案发现场看看。说不定有什么遗漏的细节,能给他新的启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大理寺。
江辞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周齐、何善,还有几个杂役。他们穿过街巷,往平安坊的方向走去。
正走着,裴云昭忽然从后面追了上来。
“江大人!”他喊了一声。
江辞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裴云昭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听说大人要去现场?我能不能跟着一起去?”
江辞云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裴云昭连忙解释:“我也在大理寺待了这么久了,一直没机会跟着大人办案。这次正好有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
裴云昭是寺丞,正五品,论官职只在他这个寺卿之下。这些天他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来打扰,现在主动请缨,倒也不好拒绝。
“走吧。”他说。
裴云昭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正走着,江辞云忽然感觉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一个人正跌坐在地上,红色的衣摆在尘土里铺开,像是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是那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红衣,还是那种耀眼夺目的红,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此刻他跌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膝盖,眉头微微蹙着。
江辞云愣了一下,连忙蹲下身。
“没事吧?”
少年抬起头,看见是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头去。
“没事。”他说,“是我没看路,冲撞了公子。”
江辞云低头看他的膝盖。红色的衣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扩大。
是血。
“你受伤了。”江辞云说。
少年摇了摇头:“不碍事的,公子先去忙吧。”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很忙。案子查了这么多天,一点头绪都没有,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到现场,把每一块砖都翻过来看一遍。
可这个少年……
他抬起头,看向裴云昭。
“裴寺丞。”他说,“你先送这位公子回去。我去现场。”
裴云昭愣了一下:“啊?我?”
江辞云点了点头,站起身,看了那少年一眼。
“好好养伤。”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周齐和何善,大步流星地走了。
少年坐在地上,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慢慢垂下眼帘。
裴云昭走过来,弯下腰,伸出手。
“起来吧,谢公子。”
谢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他手上。
——
马车停在巷口。
裴云昭扶着谢翎上了马车,小心地让他坐好,然后自己也钻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晃悠悠地动起来。
裴云昭看了看谢翎的膝盖,那块深色的痕迹还在扩大,血已经把红色的衣料浸透了一大片。
“让我看看。”他说。
谢翎没有说话。
裴云昭伸出手,轻轻掀起他的衣摆。
膝盖上,破了一个口子,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周围的皮肤已经青紫了一片,肿得老高。
裴云昭倒吸一口凉气。
“伤这么重?”他抬起头,看着谢翎,嘴角却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笑,“也没有让江公子心疼啊。”
谢翎撇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他说,声音淡淡的,“要慢慢来。”
裴云昭挑了挑眉:“慢慢来?你这伤口再慢慢来,就该化脓了。”
谢翎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