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是从青州府平安县刘家村来的?”
这句话像是投进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一阵涟漪。
王老根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旁边几个人也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是……”王老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小的们都是刘家村出来的。”
“哪一年来的京城?”
“建元十一年。”这次是李二狗答的。他比王老根年轻些,胆子也大些,“那年来京城的,不光我们几个,还有好些人。赵四维、孙茂才、周大富,都是那年来的。”
江辞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
“为什么要离开刘家村?”
堂上一片寂静。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回答。八个人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在推诿,又像是在犹豫。
江辞云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那儿,等着。
过了很久,王老根终于开口了。
“大人,是……是因为一场大火。”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大火?”
“是。”王老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十五年前,村里不知怎么起了大火,烧了大半个村子。那火烧了整整一夜,天都烧红了……死了好多人,好些人家都没了。活下来的,也就我们这些。”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实在没法待了,房子没了,地也没了,村里人都散了。我们几个就各自出来讨生活,有的来了京城,有的去了别处。”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
“大火之前呢?村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几个人都摇头。
“没有。”王老根说,“就是普普通通的村子,种地的种地,砍柴的砍柴,没什么特别的。”
“是啊大人。”李二狗也开口了,“小的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来没得罪过人。赵四维和孙茂才的死,跟小的们真的没关系。小的连他们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眼眶都红了,竟是快要哭出来。
旁边几个人也都纷纷附和。
“大人明鉴啊,小的跟那事儿真的没关系……”
“小的连杀鸡都不敢,怎么可能杀人……”
“大人……”
一时间,堂上乱糟糟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喊冤,声音此起彼伏。
江辞云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几个人立刻噤声,眼巴巴地看着他。
江辞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都是一张张惶恐的脸,一双双不安的眼睛。他们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刘三。
那人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抖,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渗出来,嘴唇抿得发白。
江辞云看了他片刻,然后收回目光。
他沉默了很久。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他站起身。
“放他们走吧。”
周齐愣了一下:“大人?”
江辞云没有解释。
他走下案台,走到那几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王老根,李二狗,刘三……八个人,八张脸。
走到刘三面前时,他停了一下。
刘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那一瞬间,江辞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
他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你们可以走了。”他说,声音淡淡的,“最近京城不太平,自己小心些。如果见到周大富,让他来大理寺一趟。”
几个人如蒙大赦,连连道谢,慌慌张张地往外退。
刘三走在最后,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脚步也有些慌乱,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江辞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周齐。”
“在。”
“派人盯着这些人。”他说,“一个一个都盯着。尤其是那个刘三。”
周齐点头:“是。大人怀疑他?”
江辞云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光。
“周大富那边呢?”他问,“继续找。”
周齐的神色凝重起来:“大人是怀疑,周大富他……”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
“赵四维死了,孙茂才死了。”他说,“如果周大富也死了,那这就是第三个了。”
周齐倒吸一口凉气。
“可……可是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为什么死的都是刘家村的人?”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院子,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是啊,为什么?
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真的只是意外吗?
如果是意外,为什么会有人要杀他们?一个一个,用这么残忍的方式?
如果不是意外,那十五年前,刘家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