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江辞云正在值房里翻看盯梢记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在青砖地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跑。
江辞云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册子。
门被猛地推开,周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连气都喘不匀。
“大人!大人!”他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找到了!找到了!”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找到什么了?”
周齐喘着粗气:“周大富!周大富找到了!”
江辞云站起身。
“在哪儿?”
“城郊!”周齐说,“有人报官,说是今早去城外收庄稼,在野地里看见一具尸体!卑职让何善先赶过去了,看着像周大富!”
江辞云没有再多问。
他快步走出值房,周齐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
城郊在南边,离京城二十里地。
马车跑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地方。江辞云跳下车,入目是一片荒凉的野地。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着,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这里人迹罕至,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江辞云踩着荒草往前走,鞋底很快被露水打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远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几个衙役守在四周,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何善蹲在尸体旁边,正在仔细查看。
看见江辞云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江辞云走过去,然后停住了。
尸体躺在一片荒草里,姿势扭曲,仰面朝天。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已经被露水打得半湿。脸上满是尘土,眼睛闭着,看起来竟有几分安详。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就那么躺在那里,像是一个睡着的人。
可他已经死了。
江辞云蹲下身,仔细看那张脸。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人。
他认识这张脸。
三天前,这个人应该出现在大理寺的正堂里,可他没有来。
周大富。
“怎么死的?”
何善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大人,是淹死的。”
江辞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淹死的?”
“是。”何善指着尸体的口鼻,“您看这里,口鼻处有蕈状泡沫,这是溺死的人特有的征象。还有他的手——”他轻轻抬起尸体的手,“您看这皮肤,发白起皱,是在水里泡过的痕迹。”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俯下身仔细看了看。
确实,那双手的皮肤皱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可这里是野地,没有水。”
何善点点头:“所以他是被人从别处抛尸过来的。溺死的地方,应该是有水的地方——河、湖、池塘,都有可能。看尸体的腐烂程度,大概死了有六七天了。”
六七天。
江辞云的心沉了一下。
六七天前,正是醉春风头牌拍卖的那晚。
那天晚上,他在醉春风里,花一万两黄金买下了谢翎的初夜,然后在那间红色的新房里,沉沦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凶手在外面杀人,他内心升起一份自责。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野地,荒草,乱石,远处是连绵的山丘。风吹过来,荒草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这里太荒凉了,太偏僻了,如果不是有人恰好路过,这尸体不知道要在这里躺多久,直到腐烂成白骨,都不会有人发现。
“谁发现的?”
一个中年汉子被带过来,哆哆嗦嗦地站在江辞云面前。他穿着粗布短褐,肩上还扛着锄头,一看就是附近的农户。
“回、回大人,是小的。”他说,声音都在抖,“小的今早来这边收庄稼,走到这儿看见地上躺着个人,还以为是醉鬼,走近一看……一看……”
他说不下去了,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
江辞云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周齐凑过来,脸色也不好看。
“大人,周大富他真的死了。”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荒草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他想起什么,又说不上来。
赵四维,孙茂才,周大富。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