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绯红的纱幔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厅堂里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小倌懒洋洋地靠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昨晚的热闹已经散尽,今夜的狂欢还没开始,这时候的醉春风,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楼上雅间里,谢翎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捧着。
裴云昭坐在他对面,压低了声音。
“周大富的尸体已经发现了。”他说,“今早有人报官。江辞云亲自去的现场,尸体已经抬回大理寺了。”
谢翎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切按计划进行。”他说。
裴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又道:“前几天江辞云抓去大理寺审问的那批人,我查了查。”
谢翎抬起眼。
“怎么样?”
裴云昭皱了皱眉:“查不到太多。只知道是和那两个案子有关的人,江辞云把他们抓去审了一通,又放了。我跟踪了其中几个,都是普通百姓,没什么异常。但——”他顿了顿,“能被江辞云盯上,说明他们一定和赵四维、孙茂才有关系。”
谢翎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说,这些人很可能就是我找的那些人。”
裴云昭点了点头。
“应该就是。可是……”他压低了声音,“我打探不到更具体的消息。江辞云把案子捂得很紧,大理寺的人嘴也严,能问出来的只有这些。”
谢翎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凉透的茶。茶汤清亮,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十五年了。
那些人的脸,他一个都记不住。可他们的名字,正在一个一个浮出水面。
赵四维死了,孙茂才死了,周大富也死了。
剩下的那些人里,藏着当年的真相吗?
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需要接近江辞云。
他问,“何琰最近什么动向,让你散播的消息起作用了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起头。
门被推开,沈青禾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公子!公子不好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何公子……何琰带着人来了!”
裴云昭猛地站起身:“何琰?那么快!”
谢翎的瞳孔微微收缩,“来的刚好!”
沈青禾点头,眼眶都红了:“他带了好多人,把门口堵住了,说要……说要公子出去见他。孙老板拦着不让,他就让人砸东西……”
话还没说完,楼下已经传来一声巨响。
“砰——!”
那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
谢翎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裴云昭一眼。
“你不要下去。”
裴云昭愣了一下:“可是你——”
“我应付得了。”谢翎打断他。
裴云昭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小心。”他说。
谢翎转过身,推开门,朝楼下走去。
——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
何琰站在醉春风的大厅中央,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拿着棍棒。他一脚踹翻了一张桌子,桌上的茶壶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他二十出头,生得倒是不丑,可那双眼睛透着邪气,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让人看了就心生厌恶。此刻他站在那儿,锦衣华服,腰悬长剑,浑身上下写满了“猖狂”两个字。
“人呢?”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让人胆寒的阴冷,“不是说醉春风有个头牌,叫什么谢公子的?本公子今天特意来见识见识,怎么,躲着不见人?”
孙老板挡在他面前,满脸堆笑,腿都在打颤。
“何、何公子,谢公子今日身体不适,不接客。您要是想找乐子,我们这儿还有别的公子,个个都是顶尖的……”
“呸!”何琰一口啐在他脸上,“你当本公子是什么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我面前送?”
他一脚踹在孙老板肚子上,孙老板惨叫一声,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旁边几个小倌吓得尖叫,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几个胆大的宾客早就溜了,剩下的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何琰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一个躲在柱子后面的小倌身上。他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把他拖出来。
“你,说,那个谢公子在哪儿?”
那小倌吓得脸都白了,眼泪哗哗往下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何琰不耐烦地把他扔开,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指向孙老板。
“老东西,本公子再问你一遍。”他慢悠悠地说,剑尖在孙老板脸上划来划去,“那个谢翎,到底在哪儿?”
孙老板瘫在地上,脸色惨白,脖子上已经被剑尖划出一道血痕。
“何、何公子,真的不行啊……谢公子他……他是……”
“他是什么?”何琰眯起眼睛,“他是江辞云的人?”
孙老板愣住了。
何琰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江辞云花一万两黄金买他初夜的事,京城都传遍了。丞相之子逛男风馆,豪掷万金买头牌——”
他用剑尖拍了拍孙老板的脸。
“江辞云算什么东西?仗着有个丞相爹,处处压我一头。他喜欢的东西,我偏要抢过来。他碰过的人,我偏要……”他顿了顿,笑容更阴了,“好好玩玩。”
剑尖往下一压,孙老板脖子上又添一道血痕。
“说,人在哪儿?”
孙老板闭上眼睛,以为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住手。”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何琰抬起头。
楼梯上,站着一个少年。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透过绯红的纱幔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罩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每一处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美得不像是真的。
满堂寂静。
何琰看着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他喃喃道,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果然和传言一样。”
他把剑收回鞘中,朝楼梯走去。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难怪江辞云那种不近男女的人都能沦陷。”他在谢翎面前停下,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放肆而赤裸,“这一万两,花得值。”
谢翎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放了他们。”他说。
何琰挑了挑眉。
谢翎指了指楼下——孙老板还瘫在地上,脖子上流着血;角落里那几个小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被掀翻的桌椅东倒西歪,满地狼藉。
“我跟你走。”他说,“放了他们。”
何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好,爽快。”他转过身,朝那些家丁挥了挥手,“放人。”
家丁们收起棍棒,退到一边。
孙老板挣扎着爬起来,想要说什么,谢翎朝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走到何琰身边。
何琰伸出手,想去揽他的腰。谢翎侧身避开,淡淡道:“何公子,请自重。”
何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谢翎一眼。
“跟上。”
谢翎没有犹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