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那碗药,又放下。端起,又放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先把药喝了好不好?无论想做什么,都要身体康健了才可以。”
谢翎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这样卑微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作为权贵的玩物,我们的命运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
江辞云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今天在正厅里跪着挨鞭子的时候,何琰凑到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以后,绕着我走”。他想起何崇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抽得血肉模糊。
权贵。
玩物。
命运。
他看着谢翎缩成一团的背影,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苍白的脖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他放下药碗,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翎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相信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谢翎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江辞云继续说:“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谢翎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有泪光,还有悲痛,还有绝望。可在那绝望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灭。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他问。
江辞云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以。”
他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送到谢翎唇边。
“相信我。”
谢翎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是誓言一样的东西。
他张开嘴,把那一勺药咽了下去。
江辞云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喝。
一碗药,很快就喝完了。
江辞云放下碗,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好好休息。”他说,“我明天再来。”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夜深了。
谢翎躺在床上,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这一动,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着牙,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而孤独。
就在这时,窗户轻轻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翻进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翎没有动。
那人扯下蒙面,露出一张清俊的脸。裴云昭。
他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下去。
谢翎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云昭放下茶杯,开口了。
“还好你料事如神,提前让醉春风的人走了。”
谢翎点了点头。
目光沉了沉,说:“以何琰睚眦必报的性格,一定会对醉春风动手的。”
“是的。”裴云昭说,“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我在街上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就让随从抓我进小巷,要杀了我,幸亏谢公子你相救,我也不会有机会进入仕途。”
谢翎说,“是你自己才华横溢,我只是偶然路过。”
裴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道:“何琰父子作恶多端,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谢翎靠在床头,声音淡淡的说,“他是当朝皇帝红人,目前我们还没有能力抗衡,需要静待机会。”
裴云昭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指节泛白。
“我明白。”他说,声音有些发沉,“就是看着他蹦哒,恨。”
谢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谢翎问道:“人都安排在哪里了?”
裴云昭说:“其他人都安排在了醉香楼后院,青禾在我府中。”
谢翎点了点头。
“我们做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他说,“我们只有这放手一搏的一次机会。”
裴云昭对上他的目光,郑重点头。
“我明白。”
谢翎没有再多说什么。
“去吧。”他说,“各个地方都盯紧点。”
裴云昭站起身,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好养伤。”
然后他翻出窗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翎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月光下摇曳的树影。
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