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的家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说是宅子,其实不过是两间小小的瓦房,带一个窄窄的院子。院墙矮得抬手就能摸到墙头,门上刷的漆早就斑驳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院子里种着几棵寻常的花草,无人打理,长得有些野了。
裴云昭虽是进士出身,却家世寒微,在京中无依无靠,若不是谢翎相救,并传授一身武艺,恐怕已经死于非命。这宅子是他考上进士后用所有积蓄买下的,虽简陋,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原本还有一个小丫鬟,早晚帮忙洒扫做饭。可自从沈青禾住进来,裴云昭就把丫鬟遣散了——倒不是为了省那几两银子,只是他们做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推开院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刚走到正房门口,一个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
“裴公子。”
裴云昭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沈青禾。
他穿着一件寻常的青布衣裳,站在月光下,脸色有些发白。那双眼睛看着他,里头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么晚了,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裴云昭压低声音,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屋里,“快进来。”
沈青禾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进了屋。
裴云昭把门关上,这才松了口气。
沈青禾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一身夜行衣,看着他蒙面布扯下后凌乱的发丝,轻声问:“这么晚了,去哪里了?”
裴云昭的目光闪了闪。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沈青禾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今天的事情,千万不要说出去。”
沈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我明白。”
四目相对。
沈青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许多想问的话,可最终一个字也没有问出来。他知道裴云昭他们在做大事,他知道那些事不该他知道,他也不敢多问。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把他从街上捡回来的人,看着这个为了他的事四处奔波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裴云昭也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沈青禾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光亮。那光亮里有信任,有依赖,还有一点小心翼翼藏着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对视,可不知怎的,两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裴云昭率先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干涩。
“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打开房门。
沈青禾站在那儿,看着他,迟疑了一瞬,然后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裴云昭站在屋里,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隔壁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摸索着躺到床上。
隔壁,沈青禾也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很久。
一夜无话。
——
丞相府别苑。
第二天一早,江辞云就醒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金辉。
他先去客房看了谢翎。
谢翎还在睡。侧身躺着,面向他这边,眉眼安静,呼吸平稳。阳光落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江辞云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
他弯下腰,在谢翎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人没有醒,睫毛轻轻颤了颤,又归于平静。
江辞云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
大理寺。
一整天,江辞云都泡在验尸房里,和何善一起梳理案情。
“目前已知的线索,就是这些。”何善指着案上的卷宗,“三个死者,赵四维、孙茂才、周大富,都是从青州府平安县刘家村来的。凶手用的手法各不相同,但都用了迷药,都布置了密室。”
江辞云点了点头。
何善又接着说:“根据几个目击者的描述,那个卖灯的人二十出头,身形削瘦,武功很好。能在孙家来去自如,能在醉春风那种地方全身而退,绝对是个练家子。”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
“凶手和刘家村一定存在某种联系。”他说,“可剩下的那些村民,又好像隐瞒着什么。但他们没有犯罪,我们不能强行审问……”
何善叹了口气。
“大人,这案子查到现在,实在是……”
他没有说下去。
江辞云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三个案子,三条人命,查了这么久,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
“继续查吧。”他说,“有任何线索,立刻报我。”
——
傍晚,江辞云回到别苑。
他没有先去自己房间,而是径直朝谢翎的院子走去。走到门口,他才发现自己连饭都没吃。
随从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饭做好了,是端到您房里,还是……”
江辞云脚步顿了顿。
“端到这里来。”他说。
随从应了,快步下去。
江辞云推开门,走进屋里。
谢翎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那张脸比昨天有了一点血色,眉眼依旧清隽,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江辞云在床边坐下。
“今日好些了吗?”
谢翎点了点头。
“好多了。”
这时,随从端着饭菜进来,在桌上摆好。几样小菜,一盅汤,两碗米饭,热气腾腾的。
江辞云看了一眼,又看向谢翎。
“你也一起吃点。”
谢翎摇了摇头:“我吃过了。”
江辞云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碗盛了一碗汤。那汤是炖了许久的鸡汤,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再喝点汤。”他端着碗走向床边,“大补的。”
谢翎想说不用,可江辞云已经盛好了。
他只好起身伸手去接。
可他一动,身子就晃了一下——躺了太久,腿有些软。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谁知脚刚沾地,整个人就往旁边倒去。
“小心!”
江辞云眼疾手快,一把扔掉手里的碗,伸手扶住了他。
碗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汤汁溅了一地。
谢翎倒在江辞云怀里,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
空气忽然凝固了。
谢翎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关切,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江辞云也看着他。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就在这时,谢翎的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见江辞云的衣襟上,透出一点深色的痕迹。
那是血。
从衣服里渗出来的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齐跑了进来。
“大人!怎么了?我听见——”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屋里的情形,愣住了。
江辞云还扶着谢翎,两个人贴得很近,姿势暧昧。地上碎了一只碗,汤汁流了一地。
周齐的脸腾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