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云回到别苑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院门虚掩着,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推门进去,穿过院子,远远就看见正房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谢翎还没睡。
他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汤,两副碗筷。谢翎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等待许久的慵懒。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江辞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怎么还没睡?”
谢翎放下书,站起身。
“等你。”他说,“饭热了好几遍了,快过来吃。”
江辞云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烛火下,他脸上的疲惫无所遁形——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眉心微微蹙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谢翎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怎么回来这么晚?”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
“今天又死人了。”
谢翎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样子,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江辞云看着他这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谢翎放在桌上的手。
“别怕。”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我会保护你的。”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把谢翎拥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只有抱着他的时候,那些案子、那些死人、那些解不开的谜团,才会暂时远离。
谢翎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疲惫,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就在他耳边。
过了一会儿,谢翎轻轻挣了挣。
“饭真的热了好几遍了。”他说,声音有些闷,“再不吃就凉了。”
江辞云松开手,重新坐回去。
两个人开始吃饭。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江辞云吃了几口,忽然问:“今天出去买了什么?”
谢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买了好多东西。”他说,放下筷子,起身走到柜子边,“不过有一个最有趣。”
他打开柜子,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布包,走回桌边,把布包放在江辞云面前。
“打开看看。”
江辞云放下筷子,打开布包。
里头是一个小小的布偶,用红布缝的,脸上画着笑眯眯的表情,眉眼憨态可掬。那眉眼——江辞云看了看布偶,又看了看谢翎。
“像不像你?”谢翎问,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
江辞云把布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那眉眼,那神态,还真的有点像。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布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像。”他说。
谢翎的脸忽然红了一下。
“送给你的。”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不好意思。
江辞云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那张脸上,映出那微红的耳尖,那躲闪的眼神,那微微抿着的唇角。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还有我的礼物啊?”他说,把布偶小心地收好,“那我可要好好珍藏。”
谢翎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那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
吃完饭,两人洗漱完,躺到了床上。
谢翎侧过身,伸手帮江辞云脱外衣。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似的。脱完了,他把外衣叠好放在一边,然后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两个人并肩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江辞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脑海里全是案子。
这次明明派人暗中保护了,为什么凶手还能得手?凶手是怎么知道有人保护的?难道大理寺里有眼线?
那个有毒的柑橘,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李二狗老婆和摊贩,目前看来都没有杀人动机。他们是被收买了,还是只是被利用了?
如果被利用了,那利用他们的人是谁?
凶手怎么会知道李二狗每天吃柑橘的习惯?怎么会知道他老婆每天去哪个摊子买?怎么会那么精准地把毒下在那一个柑橘里?
他翻了个身,想不出头绪。
身边,谢翎的呼吸轻轻的,像是什么也没想。
可谢翎也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面前黑暗中的墙壁,心里想着白天的事。
从醉香楼拿到那个有毒的柑橘,到让掌柜安排人在摊子前闹事,再到趁着人群混乱,把柑橘放到张老四的摊子上——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步都做到了。
闹事的人已经安排离京,现在唯一的破绽只有他自己。
可他不能走。
他必须留下来,必须继续留在这人身边,必须看着事情一步一步发展下去。
裴云昭上次行动已经受伤了,不能再让他做这种容易被怀疑的事。
复仇是自己的事,不能再让他陷入危险之中。
他想起今天在摊子前,趁着人群混乱放柑橘的那一刻。
没有人注意到他。
应该没有。
他轻轻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眉眼安静,呼吸平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闭上眼睛。
——但愿他不会怀疑自己。
——
第二天一早,江辞云就去了大理寺。
他放心不下案子,一路走得很快。进了值房,周齐已经在等着了。
“大人,您吩咐查的事,有结果了。”周齐迎上来,“李二狗和他老婆的关系,邻居们都问过了。”
江辞云在案前坐下。
“怎么说?”
周齐翻开手里的册子:“邻居们都说,这两口子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是规规矩矩,本本分分。夫妻俩感情很好,从来没见他们红过脸。王氏对李二狗也很体贴,每天早起做饭,晚上等他回家。李二狗对人说起老婆,也都是夸。没什么矛盾,也没有和其他人有感情牵扯。”
江辞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对母子,他看着实在可怜。如果王氏真的是被冤枉的,他希望能尽快还她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