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云的脸色变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王老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没有办法啊大人!”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在空荡的审讯室里回荡,“整个村子几百口人,都快要饿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都死啊!我想……我想就杀一家,救全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江辞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可他没有说话。
他等着。
王老根放下手,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回忆那噩梦般的一幕。
“我找了十个壮汉,都是村里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那天晚上,我们趁着天黑,提着火油,摸到了王家……”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把火油倒在他们的房子周围,然后点着了火。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烧得很快。王明远被呛醒,抱着孩子冲出来,可我们拿着刀守在门口,把他们逼了回去……”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墙上那几盏油灯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着,晃动着,像是无数个张牙舞爪的鬼魂。
王老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
“他们……他们在火里惨叫,拼命想往外冲,可我们……我们举着刀,谁出来就砍谁。林氏冲出来两次,都被我们砍了回去,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她的头发都烧着了,可我……我……”
他捂住脸,说不出话来。
刘三在一旁接话,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疯了一样。
“可那天晚上刮的是东风!火借着风势,一下子就蔓延开了!整个村子都烧起来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人惨叫的声音!天都被烧红了!我们赶紧往河边跑,等火灭了再回去看……”
他的脸扭曲起来。
“全死了!都死了!除了我们这十一个人,一个活的都没有!王明远一家,还有其他村民,全死光了!全烧成灰了!”
他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另一个人也开口了,声音沙哑。
“那些尸体……都烧得不成样子了,根本认不出来是谁。我们就随便挖了个坑,全埋在一起了……”
其他人也都哭了。
王老根老泪纵横,拼命磕头。
“大人!我们也没办法啊!如果不杀了他们,全村人都要饿死!那是几百条人命啊!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
另一个人也哭喊:“这些年我们心里也苦,天天做噩梦,天天梦见那些被烧死的人……可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江辞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睁开眼睛,看向王老根。
“你们觉得,杀你们的人会是谁?”
王老根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们……我们到了京城之后,谁都不认识,也没跟任何人结仇。大家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来没有……”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
“除非……除非是县令赵德柱!他怕事情败露,想杀人灭口!”
刘三在一旁摇头,疯疯癫癫的:“不对不对!如果是县令知道我们活着,他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而且这些人的死法……分明是故意的!一定是有人没死!一定是王家的人没死!”
王老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们烧死的……他们家也是三具烧焦的尸体,怎么可能……”
江辞云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没有再想下去。
“把他们带下去。”他吩咐衙役,“关进大牢,严加看管。”
衙役应了,上前把七个人拉起来。
王老根被拖着往外走,忽然挣脱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他老泪纵横,拼命磕头,“我们错了!我们错了!可那几百条人命也是人命啊!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跪下,拼命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救救我们!”
“我们不想死!大人救命啊!”
江辞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可怜?
可他们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被烧死的人可怜?
可恨?
可他们当初,确实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衙役们把他们拖了出去。哭喊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
牢房里,阴暗潮湿。
墙上只有一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木桶,那是他们解手的地方。
七个人被关在一间大牢里,挤在一起。
王老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刘三缩在他旁边,整个人还在发抖,嘴里念念有词。
“鬼……是鬼……他们回来索命了……我们都要死……都要死……”
另一个人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别说了!”
刘三被打得一个激灵,可没过一会儿,又开始念叨。
“火……到处都是火……他们烧得好惨……脸都烧没了……还在喊……还在喊……”
王老根抬起头,看着他。
“你够了没有?”
刘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没听见吗?你没听见那些声音吗?他们在喊!在喊我们!说我们不得好死!”
王老根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那是你心虚!”他吼道,“你自己做了亏心事,才会听见那些声音!”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做了亏心事?”他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你没做吗?你没杀人吗?”
王老根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三继续笑,继续哭。
“我们都做了,我们都杀了人。现在我们遭报应了,一个一个死,谁也跑不掉……”
他缩成一团,呜呜地哭起来。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黑暗中回荡。
王老根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那盏油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到处都是火。
到处都是惨叫。
王老根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可那些画面,像是烙在他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天快亮了。
——
江辞云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可比起审讯室里的压抑,已经好多了。
他站在那儿,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王明远,林氏,五岁的王易。
一场大火,全村覆灭。
一个县令,一个条件,十一个凶手,县令为何要杀王明远一家,这一定有更深的秘密。
凶手是谁?
不管凶手是谁,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远处传来脚步声,周齐快步走来。
“大人,那几个人的口供记录好了。”
江辞云点了点头。
“拿去存档。”他说,“另外,派人去查一下当年的县令赵德柱,看看他现在在哪里。”
周齐应了,转身要走。
江辞云又叫住他。
“等等。”
周齐回过头。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道:“去查一下,十五年前,青州府平安县刘家村那场大火,除了他们是一个,还有没有幸存者。”
周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大人。”
他快步去了。
江辞云站在走廊里,看着外头透进来的天光。
天快黑了。
他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谢翎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