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些天……”谢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你救了我,我不知该怎么开口说离开你。我一直在找机会,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辞云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那你就一点……”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连不成句,“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谢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痛,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可只是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很感激你。”他说。
感激。
不是喜欢,不是爱,是感激。
江辞云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裴云昭是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翎沉默了一瞬。
“我第一次在大理寺看见他,”他说,“就喜欢他。”
江辞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生疼。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为什么就能喜欢他?不喜欢我?我比他差在哪里?”
谢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复杂,有挣扎,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喜欢这东西,”他说,“很难说得清楚。”
江辞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就那样流着泪,看着谢翎。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吧。”
那三个字,轻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谢翎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只受伤的手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我会在你回家之前收拾好东西离开。”他说,“以后……多保重。”
他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可如果谢翎多看一眼,他就会看见,那人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
谢翎走出大理寺,站在门口,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就那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裴云昭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只血淋淋的手,从怀里拿出手帕包扎了手止血。
“走吧。”他包扎完说。
谢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
别苑里,阳光正好。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花还是那些花,廊下的灯笼还是那些灯笼。谢翎在这里住了快一个多月,每一寸地方都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那个——那个泥偶。
他站在柜子前,看着那个泥偶,看了很久。
那是他送给江辞云的,说像他。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泥偶。
小小的,软软的,脸上画着笑眯眯的表情。
他看着那张笑脸,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那个人收到布偶时的表情,那微微弯起的嘴角,那藏在眼底的欢喜。
他闭上眼睛,把布偶紧紧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睁开眼,把布偶放进了包袱里。
裴云昭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收拾,没有说话。
收拾完了,谢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还放着一盏没喝完的茶。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
裴云昭的家里,谢翎第一次来。
小小的院子,矮矮的墙,几间简陋的瓦房。和他住过的别苑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裴云昭推开正房的门,让他进去。
“你先住我这间。”他说。
谢翎点了点头。
他走进房间,把包袱放在桌上。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旧柜子。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手帕的手。
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他解开布条,看了看底下的伤口。伤口很深,还在往外渗血。
裴云昭端着盆水进来,看见他在看伤口,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我来。”
这时沈青禾从外面推门而入,说,“谢公子,裴公子,还是我来吧”
随后他接过帕子,蘸了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谢翎没有说话。
裴云昭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帕子擦过皮肤的声音。
擦干净了,青禾又拿出药粉,一点一点撒在伤口上。那药粉有些刺激,谢翎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可他一声没吭。
药上完了,青禾接过裴云昭手里干净的布条,重新给他包扎。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
然后站起身,端着那盆血水,走了出去。
“我先去做饭,做好了来叫你们。”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裴云昭和谢翎商谈后续计划。
——
大理寺,值房里。
江辞云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
他想起刚才谢翎说的话。
“那晚,任何人我都会那么做。你出了钱。”
“你救了我,我不知该怎么开口说离开你。”
“我第一次在大理寺看见他,就喜欢他。”
“我很感激你。”
感激。
呵。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一块没动。
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凉的,硬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嚼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把那块点心咽下去,然后端起那碟子,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散落的点心,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他转身,走出值房,走进夜色里。
——
别苑的院门虚掩着。
江辞云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他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点上灯。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凉透的茶。柜门开着,里头空空如也。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凉的,涩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把茶盏放下,转身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
从今往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