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裴云昭家的小院里飘起炊烟。
厨房很小,灶台占了半边,剩下的地方只够一个人转身。沈青禾站在灶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炒着简单的菜——清炒菘菜、葱花炒蛋,旁边的小炉上煨着一碗热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菜很简单,可他的心思一点儿也不简单。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谢公子来了。住进来了。裴公子亲自把他接回来的,亲自扶他进的屋。
他低下头,看着锅里翻滚的菜,心里闷闷的,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当然知道谢公子和裴公子在做大事。他一直都知道。他们从来不告诉他具体是什么事,可他也不问。
他把菜盛出来,端到院子里的桌上。
院子很小,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歪歪扭扭的凳子,就是全部的家具。可此刻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这简陋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墙角那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着,淡淡的香气飘在晚风里。
沈青禾站在桌边,把碗筷摆好,深吸一口气,扬起笑脸。
“裴公子,谢公子,吃饭了。”
——
门开了。
裴云昭先出来,走到桌边坐下。谢翎跟在后面,走得很慢,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的布条。那布条是裴云昭的衣摆撕的,月白色,此刻已经洇出淡淡的红。
沈青禾看着那只手,心里揪了一下。
“谢公子,请坐。”他说,声音很轻。
谢翎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沈青禾,嘴角弯了弯。
“辛苦你了。”
沈青禾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的野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炊烟已经散了,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
谢翎拿起筷子,想去夹菜。可他用的是右手——那只受伤的手。他一动,眉头就皱了起来,筷子在手里抖了抖,怎么也夹不起来。
沈青禾看见了,正要开口,裴云昭已经动了。
“我来。”
他夹了一筷子菘菜,放到谢翎嘴边。
谢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换了左手,可左手比右手还笨拙。他费力地夹起一片菜叶,刚离开碟子,就抖落下来,掉在桌上。再试一次,还是不行。那片菜叶像是故意跟他作对,怎么也送不到碗里。
他的耳尖微微红了。
沈青禾看着他那笨拙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
裴云昭已经又夹了一筷子蛋,放到谢翎嘴边。
“你手伤了,别逞强。”裴云昭说,声音很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他低下头,用左手笨拙地扒着碗里的饭,就着裴云昭给他夹的菜,一口一口吃下去。
夕阳的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裴云昭坐在谢翎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谢翎低着头吃饭,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着。
那画面那么和谐,那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沈青禾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饭没了味道。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裴公子会给他夹菜,也会问他够不够吃,也会用那种温和的眼神看他。可那眼神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是客气,是照顾,是对一个可怜人的怜悯。
而现在……
现在裴公子看谢公子的眼神,分明是……分明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低下头,拼命往嘴里扒饭。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热热的,烫烫的。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一两句“还要吗”“够了”的简短对话。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暮色渐渐漫上来。
——
吃完饭,沈青禾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裴云昭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谢翎身边。
“慢点。”他说,伸手虚扶着谢翎的胳膊。
谢翎站起身,跟着他往屋里走去。
沈青禾端着碗,站在桌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两个人走得很近。裴云昭的手虚扶着谢翎的胳膊,谢翎的步子很慢,他就也放慢脚步,陪着他一步一步走。走到门口时,裴云昭还伸手推开门,侧身让谢翎先进去。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得像是对待最亲密的人。
暮色里,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
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吱呀”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端着碗,站在暮色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原来是这样。
原来裴公子喜欢的是谢公子。
难怪他总是在自己靠近的时候悄悄拉开距离。
原来只是……不喜欢他。
他把碗放下,蹲在院子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可他拼命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天完全黑了。
他不知道蹲了多久,才慢慢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
——
屋里,油灯点了起来。
裴云昭把被子铺在地上,又拿了枕头放好。他拍了拍,试了试软硬,然后站起身。
“好了。”他说,“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谢翎坐在床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云昭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谢翎倒了一杯。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江辞云的人还在外面。”他说。
谢翎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还在?”
裴云昭点了点头。
“两个,守在巷子口。从下午就来了,一直没走。”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都这样了,他还派人保护你。用情至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