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翎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包扎好的手,看着那白色的布条,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他知道那个人对他好。
知道那个人每天等他来,每天看着他笑,每天想着他。
知道那个人为了他挨了二十几鞭,知道那个人抱着他守了一夜,知道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温柔。
可他不能回应。
他不能。
裴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人现在杀不了了。”他说,“都在大理寺牢里,我们进不去。”
谢翎点了点头。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杀人。”他说,“是要让他们吐出当年的真相。”
裴云昭皱起眉头。
“可如今这情形,我们想要得到消息更难了。”他说,“经过今天这一出,江辞云恐怕对我更防备了。”
谢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总会有办法的。”他说。
裴云昭看着他,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站起身,走到地上的铺盖边,躺下。
“别想了。”他说,“睡吧。”
他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
谢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那只受伤的手还在隐隐作痛。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握住剑刃的那一刻,剑有多冷,血有多热,江辞云的眼睛有多痛。
他闭上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揪得生疼。
——
院子里,沈青禾收拾完碗筷,站在厨房门口。
他抬起头,看向那间屋子的窗户。
油灯已经熄了。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谢公子睡了。裴公子也睡了。
他们睡在同一个屋里,那个屋子只有一张床。
他低下头,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屋里很黑,他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坐了很长时间。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红肿的眼睛。
他想起今天晚饭时那一幕。裴公子给谢公子夹菜,裴公子看谢公子的眼神,裴公子扶谢公子进屋时的温柔。
他们才是般配的。
谢公子那么好看,那么温柔,还和裴公子一起做大事。他们有说不完的话,有共同的秘密,有并肩作战的情谊。
他呢?
他什么都不是。
一个被救回来的人,一个只会做饭洗碗的人,一个什么都帮不上忙的人。裴公子对他好,不过是可怜他罢了。
他怎么敢喜欢裴公子?
他凭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点上灯。
橘黄色的光晕散开,照亮这间狭小的屋子。
他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双破旧的鞋,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一把匕首。
他拿起那把匕首,拔出来,看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冼明畅。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姐姐,想起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舍。他想起爹娘,想起他们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惨叫,想起满地的血,想起自己躲在柴垛里,拼命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知道自己可能杀不了冼明畅。
他知道自己有可能是去送死。
可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不想再看他们恩爱的样子,不想再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偷偷掉眼泪,不想再看着裴公子的背影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要去做一件事。
哪怕死,也要去做。
他把匕首收好,放进包袱里。
然后他拿出纸笔,在桌上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裴公子,多谢这些日子的收留。青禾有要事在身,不得不离去。你和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来世再报。公子保重。”
他没有写要去哪里,没有写要去做什么。
他把信压在桌上,吹熄了灯,拿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
巷子口,两个黑影靠在墙边,打着哈欠。
那是江辞云派来的人。他们守在这里,保护谢翎。
沈青禾贴着墙根,从他们身后绕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走得很慢,很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走了很远,他才敢加快脚步。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把包袱抱在怀里,那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还有那把匕首。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着他脚下的路。
他一步一步,走进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