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何府别苑。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远山,天边只余一线暗红。别苑的院墙很高,墙头插满了碎瓷片,在暮色里闪着冷冷的光。门口两盏灯笼已经点上,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照出朱漆大门上那两只铜兽环,兽口衔环,面目狰狞。
院子里,灯火通明。
冼明畅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领口绣着金线云纹,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阴沉。
一个黑衣侍卫快步走进来,抱拳行礼。
“公子,探子来报,谢翎从江辞云那里搬走了。”
冼明畅的手顿了一下,茶盏里的茶汤晃了晃。
“搬去了哪里?”
侍卫压低声音:“大理寺丞裴云昭的住所。”
冼明畅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阴恻恻的,像是猎手看见了落入陷阱的猎物。
“那我们的机会来了。”
侍卫迟疑了一下,又道:“公子,江辞云派了两个侍卫守在裴云昭家门口,日夜轮值。恐怕不好动手。”
冼明畅放下茶盏,冷笑一声。
“两个侍卫而已,怕什么?”
侍卫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若是打斗起来,那两个侍卫去通风报信,引来大理寺的人,只怕……”
冼明畅的目光沉了沉,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还不好办。”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夜风吹进来,吹动他鬓边的发丝,“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
侍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抱拳道:“公子英明。”
冼明畅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阴鸷的眼睛。
“去准备。”他说,“花朝节那天,我会在街上制造些热闹。那两个侍卫离了位置,你带死士动手。干净利落些,别留活口。”
侍卫应道:“遵命。”
他转身退了出去。
冼明畅站在窗前,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谢翎,江辞云护不住你。这世上,还没有我冼明畅得不到的东西。
——
接下来的几天,裴云昭每天都去大理寺,可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青禾走了快十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派人去查了,醉香楼的掌柜也派了人,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都问遍了,没有人见过他。何府周围也安排了人盯着,可冼明畅这些天没什么动静,进进出出的都是寻常的随从,不见青禾的影子。
裴云昭坐在值房里,面前的卷宗摊开着,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翎还在他家里养伤。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做什么事。刘家村的人都被江辞云关进了大理寺地牢,杀也杀不了,查也查不到,只能干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继续翻卷宗。
——
谢翎这几天一直待在裴云昭的院子里。
手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伤口结了痂,不再那么疼。可他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刘家村的人在大理寺牢里,他进不去。江辞云那边……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去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墙角那些野花,看着天上的云,看着日升日落。
有时候他会想起江辞云,想起他给自己喂药时的温柔,想起他抱着自己说“相信我”时的坚定,想起那天他流着泪说“你走吧”时的背影。
他闭上眼睛,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这些天,裴云昭一直在托人找青禾。醉香楼的掌柜也派了人,可都没有消息。
青禾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
谢翎心里也着急,可他不能在裴云昭面前表现出来。他知道裴云昭比自己更急,比他更怕。
那天晚上,醉香楼掌柜派人送来一张纸条。
裴云昭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谢翎问。
裴云昭把纸条递给他。谢翎接过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花朝节,冼明畅会出门。我们会盯紧。”
谢翎的目光沉了沉。
“花朝节……”他喃喃道。
裴云昭点了点头。
“街上人多,容易混进去。如果青禾要动手,明天是最好的机会。”
谢翎沉默了一瞬,把纸条还给他。
“明天我去街上看看。”
裴云昭愣了一下:“你的手还没好——”
“不碍事。”谢翎打断他,“我就是看看,不动手。”
裴云昭看着他,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些。”
——
第二天,花朝节。
京城的大街小巷都热闹起来。
正是初秋,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街上到处都是出来踏青赏花的人,姑娘们穿着鲜艳的衣裳,头上簪着各色花朵,三五成群地笑着闹着。卖花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桃花、杏花、桂花、菊花,把半条街都染成了彩色。卖糖葫芦的、卖小玩意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冼明畅的马车从尚书府出来,前后跟着十几个侍卫,个个佩刀,威风凛凛。马车是黑漆的,四面挂着锦帘,上头绣着何家的族徽。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冼明畅那张年轻而阴沉的脸。
马车在街上缓缓走着,百姓们纷纷避让。有人认出是何家的车驾,脸色都变了,拉着孩子往路边躲。
冼明畅坐在车里,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窗外的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