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凶手用迷香把谢翎迷晕,从隔壁雅间的窗户翻出去,沿着这条巷子把人带走了。花朝节那天,所有人都去了主街,这条背街根本没有人。他们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做了一件最周密的事。
谁干的?
裴云昭?不可能。裴云昭不需要用迷香,更不需要翻窗。他和谢翎住在一起,如果想带他走,光明正大就行。
那会是谁?
冼明畅。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扎进他心里。冼明畅恨他,处处与他作对。只要是他喜欢的,冼明畅就一定要毁掉。谢翎从他那里搬走,离开了他的保护,冼明畅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快步走回茶楼,吩咐掌柜:“如果想起什么细节,随时来大理寺报。”
掌柜的连连点头。
江辞云带着人回了大理寺,一路上脸色铁青。他走进值房,在案后坐下,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是谁掳走了谢翎?”他问身边的侍卫。
侍卫想了想,小心地说:“大人,依属下看,很可能是冼明畅。昨天花朝节,冼明畅在街上被刺杀,伤了胳膊。他的人肯定在附近,看见谢公子一个人坐在茶楼里,就……”
他没有说下去。
江辞云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侍卫又道:“大人,我们要不要去何府要人?”
江辞云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他不会承认。昨天探子也只看见冼明畅的人出入别苑,没有亲眼看见他们带走谢翎。他一定把谢翎藏在别处了。”
他抬起头,目光冷冽。“派人盯紧冼明畅,一刻都不要放松。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侍卫抱拳:“遵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江辞云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冼明畅,如果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什么朝局,不管什么后果——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城郊,冼明畅的荒僻院子。
这是冼明畅的一处私产,藏在一条黄土路的尽头,周围是大片的荒地,连个人家都没有。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玻璃,大门是铁皮包的,关得严严实实。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出满屋的灰尘。角落里放着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条薄薄的褥子,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谢翎醒了。
他的头疼得像要裂开,嘴里发苦,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花板,愣了很久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迷香,茶楼,两个黑影。他被抓了。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被绳子捆住了。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肤里,又疼又麻。他挣了挣,使不上一点力气——那些人给他下了药,不是普通的迷药,是软筋散。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连拳头都握不紧。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胃里空空的,饿得发慌。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一天?两天?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见角落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碗,还有一碟菜。饭。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饿死,不能渴死,不能就这样死掉。他的仇还没报完,那些人还活着,他还不能死。
他咬着牙,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身上就像被抽走了力气,手抖得厉害。他翻了个身,把腿从床上挪下来,脚刚沾地,整个人就往旁边倒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他皱起眉头。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那张桌子。桌子不高,可对他来说,像隔了很远。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爬。手臂使不上力,就用肩膀撑,用腰蹭。每挪一寸,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地上的灰尘蹭了他一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爬到了桌边。他靠在桌腿上,抬起头看着桌上那碗饭。饭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上面落了几点灰尘。旁边那碟菜也凉了,油都凝住了。
他伸手去够,可手指刚碰到桌沿,就滑了下来。手太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试了两次,都够不到。他靠在桌腿上,大口喘着气,眼眶发酸。
不行。不能放弃。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桌腿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再倒下去。他伸出手,终于够到了碗边——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翎的手僵住了。
一个黑衣侍卫走进来,看见他趴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醒了?”
谢翎抬起头,看着那张脸。他不认识这个人,可他认识那身衣裳——是冼明畅的人。冼明畅的侍卫。
他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冼明畅。那个疯子。他抓自己来,无非是为了报复江辞云,无非是为了羞辱自己。他不会立刻杀了他,至少不会现在。他还有用,他是江辞云的软肋,是冼明畅拿来戳江辞云心窝子的刀。
侍卫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碗饭,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想吃?”
谢翎没有说话。
侍卫伸出手,端起那碗饭,又端起那碟菜,然后手一翻——
“啪。”
碗碟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饭粒和菜汤洒了一地,混着碎瓷片,脏兮兮的。
谢翎看着地上那滩饭菜,一动不动。
侍卫蹲下身,看着他。“想吃就吃吧。”他笑了笑,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落了锁。
屋里又暗了下来。
谢翎跪坐在地上,看着地上那滩饭菜。饭粒沾了灰,菜汤混着泥土,碎瓷片散落在里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他弯下腰,伏在地上,用嘴去够那些饭菜。嘴唇碰到冰凉的地砖,碰到碎瓷片,碰到沾满灰尘的饭粒。他顾不得脏,顾不得碎瓷片会不会划破嘴,一口一口地把那些饭菜往嘴里扒。
饭是凉的,硬的,混着泥土的腥气。菜汤是咸的,混着灰尘的苦味。他嚼着,咽下去,再扒,再咽。
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和那些饭菜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只知道碗里的饭一粒不剩了。他靠在桌腿上,喘着气,嘴里满是泥土的味道。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蹭过嘴唇,蹭出一道血痕——碎瓷片划破了他的嘴角,他刚才没有感觉到。
他靠着桌腿,闭上眼睛。
活着。他还要活着。活着复仇,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