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裴云昭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把一勺药送到青禾嘴边,看着他咽下去。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都是我的错。”
青禾摇了摇头。“我理解你。”
裴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喂药。一勺,又一勺。
药喂完了。裴云昭把碗放在桌上,拿帕子替青禾擦了擦嘴角,又扶着他躺好,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先好好睡一觉。”他说,“我要去大理寺一趟。已经好几天没去当值了,再不去,只怕要出事。”
青禾点了点头。“你小心些。”
裴云昭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青禾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亮亮的眼睛。他就那样看着他,像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似的。
裴云昭朝他笑了笑。“我很快回来。”
他走出房间,去厨房打了盆水,洗了把脸,又换了身干净衣裳。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眼睛红红的,胡茬青黑,确实很丑。他苦笑了一下,把水泼掉,整了整衣襟,朝外走去。
出了院门,他停下脚步。好几天没去大理寺,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江辞云肯定已经派人来找过他了。谢翎不知道帮他圆了没有。他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解释。算了,到了再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大理寺,值房。
江辞云正在看卷宗,一个侍卫进来禀报。“大人,裴寺丞求见。”
江辞云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恼怒,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裴云昭消失了这么多天,终于出现了。谢翎呢?谢翎是不是也回来了?
“让他进来。”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侍卫应声退了出去。片刻后,裴云昭走进来,站在案前,抱拳行礼。“江大人。”
江辞云放下笔,看着他。裴云昭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有青黑的阴影,整个人瘦了一圈。可精神还好,站得笔直。
“你这寺丞不想当了?”江辞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寒意。
裴云昭低下头。“请大人责罚。”
“责罚?”江辞云的声音提高了些。“你一声不响消失好几天,连个招呼都不打,我派人到处找你,你知不知道?你是大理寺丞,不是街边的闲汉!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
裴云昭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江辞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我需要一个解释。”
裴云昭沉默了一瞬。“属下有私事要办,不便相告。擅离职守,是属下的错。属下愿受任何处罚。”
私事。不便相告。江辞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裴云昭的嘴有多紧,他是知道的。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他换了个问题。“谢翎呢?在哪里?”
裴云昭说。“谢翎在属下家里。”
“啪——”
江辞云一掌拍在案上,霍地站起身。案上的卷宗被震得跳起来,散落一地。裴云昭抬起头,对上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睛。
“你家里空无一人!”江辞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派人去看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谢翎在哪里?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裴云昭的脸色变了。“什么?谢翎不在家里?”
江辞云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逼视着他。“谢翎说他喜欢你,我成全你们。我放手,我让你们在一起。可你呢?你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个沈青禾和你什么关系?你如果真心对待谢翎,就好好对他。如果你不真心,请你把他还给我!”
裴云昭站在那里,脸色白一阵青一阵。“青禾只是一个朋友。”
朋友。江辞云冷笑一声。一个朋友,值得你藏在家里?
裴云昭没有理会他的冷笑。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谢翎说喜欢他,那是演给江辞云看的。谢翎说要借江辞云的手查出当年的真相,那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可谢翎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如果他有什么安排,一定会通知自己。可现在……好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事了?
“你果真不知谢翎在哪里?”江辞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云昭抬起头。“我去办了私事,让谢翎在家里等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会不会是冼明畅?”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收缩。冼明畅。他也想过。冼明畅一直恨他,处处与他作对。只要是他喜欢的,冼明畅就一定要毁掉。谢翎从他那里搬走,离开了他的保护,冼明畅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看着裴云昭,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他不想相信裴云昭的话,可他眼睛里的担忧不像是假的。裴云昭真的不知道谢翎在哪里。
他转身走回案后,沉默了很久。
“来人。”
一个侍卫应声进来。
“裴寺丞擅离职守,按律当罚。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裴云昭没有说话,只是抱拳行了一礼。“属下领罚。”他转身跟着侍卫出去了。
江辞云坐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乱成一团。谢翎在哪里?冼明畅把他藏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
院子里传来板子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江辞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打完了。裴云昭从凳子上下来,后背的衣服渗出血迹,脸色发白。一个小厮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腰板始终挺着。出了大理寺的门,他才靠在墙上,大口喘了几口气。
“大人,您没事吧?”小厮紧张地问。
裴云昭摇了摇头。“回吧。”
小厮搀着他,慢慢往家走。到了裴云昭家,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房的门开着,里头没有人。他快步走进去,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没有。谢翎不在。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落了一层薄灰。谢翎没有回来过。
裴云昭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心一点一点沉下去。谢翎真的出事了。
他快步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匆匆写了几行字,卷成细筒,走到后院。后院墙角有一个鸽笼,里头养着两只信鸽,是谢翎养了专门用来和醉香楼掌柜联络的。他抓出一只,把纸条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松手放飞。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上空转了一圈,朝城东飞去。
裴云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鸽子消失在暮色里。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他走回屋里,趴在床上,等着回信。身上的伤一阵一阵地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心里却翻江倒海。
谢翎,你可千万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