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狂奔。谢翎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扬着鞭子,马匹在他的驱策下跑得飞快,车轮碾过碎石,溅起火星,车身剧烈地摇晃着,车厢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知道江辞云在流血,裴云昭也在流血,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车厢里,江辞云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肩膀上的伤虽然止了血,可失血过多,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有些模糊了。裴云昭坐在对面,右臂上的伤不深,可也一直在隐隐作痛。他看了一眼江辞云,又看了一眼车帘外面那个模糊的背影,没有说话。
“快到了。”谢翎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果然,没过多久,前面出现了几点零星的灯火。平安县到了。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客栈的门已经关了,谢翎跳下马车,上前拍门。“开门!快开门!”
掌柜的被吵醒了,披着衣裳出来开门,灯笼一照,看见面前站着几个人——一个白衣上沾着血的年轻人,脸色发白;一个被扶着、半边衣裳都被血浸透了的公子;还有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的。掌柜的吓了一跳,瞌睡全醒了。
“这、这是怎么了?”
周齐从后面挤上来,掏出一锭银子塞进掌柜手里。“快去叫大夫!城里最好的大夫!多少钱都行!”
掌柜的接过银子,转身就跑。周齐扶着江辞云往里走,谢翎跟在后面,伸手想要扶江辞云的胳膊,江辞云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谢翎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江辞云没有看他。失血过多,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整个人靠在周齐身上,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每走一步,肩膀上的伤口就扯动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谢翎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半边被血浸透的衣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客房在二楼,把江辞云扶到床上,让他靠着床头坐好。何善去点灯,裴云昭去倒水,谢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留下。
“进来,把门关上。”裴云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谢翎走进去,关上门,站在床边。江辞云靠着床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想看见他。
大夫很快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江辞云的伤,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伤成这样?这剑是从前面穿到后面去的?”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拿出剪刀,小心地剪开江辞云肩膀上的布条和衣裳。伤口露出来,前后两个洞,血虽然止住了,可周围红肿得厉害,皮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
谢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伤口,脸色比江辞云还白。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袖,攥得指节泛白。
大夫低下头处理伤口。他把伤口重新清洗了一遍,又拿出针线开始缝合。针穿过皮肉,江辞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谢翎站在旁边,看着那根针在皮肉里穿进穿出,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可他感觉不到疼。
缝好了,大夫又敷上药,重新包扎。忙了半个时辰,终于弄好了。
“伤口很深,好在提前止了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我开一副药,消炎祛瘀的,煎了给他服下。这几日不能动,不能沾水,好好养着。”
谢翎点了点头。“药在哪里煎?”
掌柜的站在门口,连忙说:“楼下厨房,我让人去煎。”
谢翎把药方递给掌柜,掌柜的转身去了。大夫收了诊金,背着药箱走了。裴云昭的胳膊伤得不深,在路上已经用布条缠好了,大夫又给他重新包扎了一下,简单处理完,他便回了自己房间。何善和周齐也各自回房,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辞云靠着床头,别过头去,看着墙上那盏灯。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晕散开,照出他苍白的侧脸。谢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拉了把椅子坐下。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掌柜的端了药上来,谢翎起身接过,关上门,端着碗走回床边。药汁黑褐色的,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江辞云嘴边。
江辞云没有张嘴。他的头别在一边,看着墙,像是那面墙上有什么好看的。
“喝药。”谢翎的声音很轻。
江辞云没有动。谢翎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碰到他的嘴唇。江辞云偏了偏头,避开了。药汁从勺子里晃出来,洒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谢翎放下勺子,看着他的侧脸。那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想理自己。他知道。可他不能走。药必须喝,伤必须养。
他又舀起一勺,送到江辞云嘴边。“你失血太多,不喝药会发热的。”
江辞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放下。我自己喝。”
谢翎没有动。江辞云转过头,伸出手去够药碗。手抬到一半,牵动了肩膀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垂了下来。他咬着牙,又去够,手抖得厉害。
谢翎把碗往旁边挪了挪。“你喝不了。”
江辞云看着那只碗被挪开,看着谢翎那张脸,那张他看了无数次的、熟悉的、温柔的脸。可他现在知道了,那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