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他别过头。
谢翎看着他的后脑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苦涩的药汁在舌尖蔓延。他放下碗,一只手托住江辞云的后脑勺,嘴唇覆上去。
江辞云瞪大了眼睛。他伸手去推谢翎的肩膀,可那只手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谢翎的舌尖撬开他的嘴唇,撬开他的牙关,苦涩的药汁从谢翎嘴里渡过来,他被迫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他的手指攥紧了谢翎的衣襟,想要推开他,可那衣襟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他推不开。谢翎的力气太大了,大得他根本挣不动。这个骗子。明明力气这么大,明明武功这么高,明明一只手就能把他按在床上动弹不得,却装得像个瓷娃娃一样一碰就碎。他担心了那么久,心疼了那么久,自责了那么久,以为是自己害了他,以为是他太弱了保护不了他。原来他根本不需要保护。他比自己强得多。
混蛋。骗子。
药渡完了。谢翎的嘴唇离开他的嘴唇,直起身,低头看着他。江辞云喘着气,瞪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谢翎没有躲,就那样看着他,等他的呼吸平复一些,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江辞云别过头,可后脑勺被托着,动弹不得。谢翎的嘴唇又覆上来,撬开他的牙关,把药渡进去。他咽下去,又别过头,又被扳回来。一口,两口,三口。一碗药,就这样一口一口地被渡完了。
谢翎松开手,把碗放在桌上,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江辞云靠在床头,喘着气,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看着墙,不看谢翎。
谢翎把帕子放下,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然后是床铺微微沉了一下。谢翎躺在了他身边。
江辞云的身体僵住了。他想推开他,可手抬不起来。他想骂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平稳的,绵长的,和他紊乱的心跳完全不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轻。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回答了。
“一个身不由己的人。”谢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窗棂。
江辞云没有说话。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看着那些看不清纹路的木梁。骗子。混蛋。可他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心跳是真实的,体温是真实的,那只握着他的手、小心翼翼替他包扎的手,也是真实的。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稳稳的。
他没有挣开。
青州府,知府府邸。
赵德柱一夜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桌上的茶换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是凉的。烛火燃尽了,他又点上一根。蜡泪堆了满满一烛台,像是白色的墓碑。
天快亮了。窗外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熬得发青的脸色。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心猛地提起来,霍地站起身。门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踉跄着进来,身上带着伤,衣裳上沾着血。赵德柱的脸色变了。
“怎么样?”
黑衣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大人,属下无能,刺杀失败了。”
赵德柱的脸一下子白了。“失败了?他们人呢?”
“逃了。回平安县了。那个江辞云刺伤了,不知道死没死。”
赵德柱的手开始发抖。“十几个人,还安排了内应,连几个人都杀不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黑衣人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大人,本来就要得手了,可突然冒出一个人,武功极高,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赵德柱跌坐在椅子里,脸色惨白。一个人,打伤了所有人?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完了。刺杀大理寺卿,这是灭门的大罪。一旦败露,别说乌纱帽,连命都保不住。
“下去。”他的声音沙哑。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赵德柱坐在椅子里,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敲了很久。然后他铺开纸,研墨,提笔。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道:冼尚书钧鉴,刺杀失败,江辞云已起疑心,望尚书大人速示下。
他把信折好,叫来心腹。“立刻送出去,八百里加急。”心腹接过信,转身跑了。
赵德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天边有一抹红,像是火烧云,又像是血迹。他的手扶着窗框,指节泛白。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颈窝里,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把窗户关上。屋子里又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