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云回到别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府医被叫来重新包扎伤口,解开绷带的时候,血已经把里层的纱布浸透了,黏在伤口上,揭开时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府医皱着眉,手脚麻利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伤口包好了,府医退下去,周齐从厨房端了饭菜过来。四菜一汤,烧得不错,江辞云夹了几筷子,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几筷子。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周齐在旁边陪着,也不敢多说话。
吃完了,江辞云放下筷子。“你回去吧,早点歇着。”周齐应了,收了碗筷退出去。
江辞云站起身,在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穿过走廊,走到那间房门口。门关着,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点上灯,烛火跳了几下,亮起来,照出屋里的陈设——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一只空茶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凉茶,是谢翎走的那天留下的。窗帘拉着,遮得严严实实,他走过去,把窗帘拉开,月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
他在床边坐下。被褥已经换了新的,没有那个人身上的药香了,可他闭上眼,还是能看见他躺在这里的样子——侧着身,脸对着他这边,睫毛垂着,呼吸很轻。有时候他会假装睡着了,偷偷睁开一只眼,以为他不知道。他都知道,他只是没说。
他躺下来,枕着谢翎枕过的枕头,盖着谢翎盖过的被子。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脸。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害羞的时候耳尖会红,他生气的时候嘴唇会抿成一条线,他睡着的时候会往自己身边靠,靠过来的时候,呼吸会喷在他颈窝里,温热的,痒痒的。都是假的吗?那些脸红,那些笑,全是利用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如果他开口,如果他告诉我他是谁,告诉我他要报仇,也许我会帮他呢。可他没有。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不肯说一句真话。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早就没有了。他在走的那天,就把所有的痕迹都带走了。枕头翻过来,被子换过,连那半杯凉茶,都没有人舍得倒掉。
他在那张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那线月光从他手背上移到了枕边。明天,朝堂上,冼华邵的事,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成功。
第二日,天还没亮,江辞云就醒了。他洗漱更衣,换了官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整了整衣冠,出门上朝。
太和殿里,文武分列。江鹤川站在文臣之首,面色沉凝。冼华邵站在武臣前列,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倨傲。江辞云站在队列中段,看着冼华邵的背影,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皇帝升座,百官山呼。礼毕,刑部尚书赵勉出列,手捧奏折,声如洪钟。“臣有本奏。兵部尚书冼华邵,利用职权,指使青州知府赵德柱大肆敛财,共计白银一百三十余万两;又指使赵德柱杀害刘家村村民,事后杀人灭口,将赵德柱及其家眷悉数杀害。其子烧杀抢掠,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皆有认证和物证,请陛下过目。”
朝堂上一片哗然。冼华邵的脸色变了,猛地转头看向赵勉。这个人,平日里和他走得最近,逢年过节送礼,私下里称兄道弟,在朝堂上更是唯他马首是瞻。他怎么会——赵勉没有看他,低着头,双手捧着奏折,纹丝不动。
“一派胡言!”冼华邵出列,声音又急又厉,“陛下,臣冤枉!赵勉血口喷人,他定是受人指使,蓄意陷害!”
“臣弹劾冼华邵。”御史中丞出列。
“臣附议。”翰林院掌院学士出列。
一个接一个,朝堂上近半数的大臣站了出来。冼华邵站在大殿中央,四面都是刀刃,无处可躲。他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皇帝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态度。
“够了。”皇帝的声音不大,朝堂上却一下子安静下来。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落在冼华邵身上。“冼华邵,你还有何话说?”
冼华邵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发颤。“臣……臣冤枉。这些指控,毫无实据,单凭几封信、几个人的口供,就要定臣的罪,臣不服。”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此事关系重大,容后再议。退朝。”
群臣愣住。皇帝站起身,太监尖声宣布退朝,百官跪送。冼华邵跪在大殿中央,脸色灰白,不知道自己是逃过一劫,还是劫数更深。
“冼华邵留下。”皇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冼华邵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太和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皇帝和冼华邵两个人。皇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冼华邵跪在殿中央,头伏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事情已经败露了。”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朕必须处置你。”
冼华邵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陛下……”
“朕不想让事情闹大。”皇帝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你写一封认罪书,朕保你全族性命。用你一个人的死,换何家上下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