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何一定要杀我们一家。”他的声音很轻,“我父亲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谢翎忽然坐直了身子。“你有没有想过,皇帝是为了灭口?”
裴云昭转过身,看着他。
谢翎继续说。“冼华邵一死,所有的秘密都跟着他埋进土里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父亲,也没有人知道这背后还有谁。如果皇帝也参与了这件事,那冼华邵的死,就是最好的灭口。”
裴云昭的脸色变了。皇帝?皇帝有什么关系?一个从京城搬到乡下的读书人,和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间,能有什么牵扯?他不敢往下想。
“先不管这些。”他压下心里翻涌的念头,“我们要去刑场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吗?”
谢翎摇了摇头。“不能去。我们还在被江辞云跟踪,这个时候出现在刑场,太冒险了。”他顿了顿,“你去大理寺探探消息,看看刘家村那几个人嘴里还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裴云昭点了点头。“你自己小心。”他转身走了出去。
谢翎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坐回桌边,端起那杯凉茶,一口一口地抿着。茶很凉,涩味泛上来,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刑场设在菜市口,一大早就围满了人。卖菜的收了摊,卖饼的关了门,附近的店铺也歇了业,所有人都挤到刑场边上来了。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连墙头上都爬满了人。
午时三刻,囚车到了。冼华邵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他的认罪书贴满了城门口和街巷,说是畏罪自尽,罪有应得。囚车里坐着他的几个儿子,冼明畅也在其中。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囚衣的下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吓尿了,从上车的时候就尿了,一路都没有干过。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扔烂菜叶和臭鸡蛋。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挤到前面,把手里的篮子一翻,十几个鸡蛋劈头盖脸地砸在冼明畅脸上,蛋液糊了他一脸。老太太骂了一声,被衙役拉开了。
冼明畅没有躲。他低着头,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拎出水的虾。他的几个兄弟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一个已经瘫在囚车里起不来了,被两个刽子手拖上刑台的时候,裤腿湿淋淋的,一路滴着水。
人群里,一个头戴帷帽的少年站在角落里,白色的纱帘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混在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人群里的树。
刽子手举起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爹,娘,姐姐。”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们的仇,报了。”
刀落下。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声音淹没了。他没有看那些人头落地的瞬间,他看的是那些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溅在刑台上,溅在刽子手的靴子上,溅在冼明畅那件被蛋液糊脏了的囚衣上。
冼明畅的人头滚落在地上,滚到刑台边,被一个衙役一脚踢开。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也张着,脸上糊满了蛋液和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少年站在那里,看着那颗人头被踢到角落,看着刽子手擦刀,看着衙役冲洗刑台。他的眼泪流下来,无声的,止不住的,从帷帽的纱帘后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姐姐。你看见了吗?他死了。害你的人,死了。爹,娘,你们看见了吗?他们都死了。害你们的人,都死了。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是被堵了很多年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是痛快,不是释然,是空,什么都没有了。恨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怕了这么多年。现在仇人死了,他该高兴,可他笑不出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还没来得及挣扎,后颈一疼,眼前就黑了。他的身体软下去,被那只手接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群里。
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刑台上,都在那些人头落地的瞬间。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叫好,有人把帽子抛到空中。卖糖葫芦的小贩趁机挤进人群,吆喝声混在欢呼里,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
刑场上,刽子手已经收刀了。衙役们提着水桶冲洗刑台,血水顺着台子流下来,流到地上,流进人群脚下踩出的泥坑里。几个小吏在收拾东西,把那些认罪书收好,把人头装进木匣子里。围观的百姓渐渐散了,有人还在议论,有人已经去菜市场买菜了。太阳偏西了,把刑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街对面的墙上。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酒楼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走了,卖烧饼的收摊了,茶棚底下的人也散了。刑场上空了,只剩几个衙役守着,等着天黑之后把人头送到城门口挂起来示众。他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今晚吃什么,聊哪家的姑娘好看。
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少了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地上除了血水、烂菜叶和碎鸡蛋壳之外,还有一小片被踩碎的白纱,在风里飘了一下,飘到墙角,落在阴沟里,和那些脏东西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