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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桥头那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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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线第三段的路,比林弥想象中难走。

运输车刚拐过第一道山弯,车厢里就响起一声闷响。林弥整个人往上一颠,脑袋差点撞到车顶,幸亏岑昼提前伸手挡了一下。她捂着额头往窗外看,发现路中央横着一道半尺宽的裂缝,里面塞满了碎石,车轮刚才正好从边缘碾过去。

“这路以前能走货车?”她问。

闻迟握着方向杆,目不斜视:“能。以前还跑过比咱们这辆大三倍的。”

“后来呢?”

“后来它们把路压坏了。”

林弥转头看他:“你说话一直这么让人没法接吗?”

闻迟笑了一声:“跟石叔学的。”

后排的石叔正在闭目养神,听见自己的名字,慢吞吞地说:“我没教过。”

“那就是天赋。”闻迟答。

林弥笑了,刚想再说两句,车身忽然向□□斜。岑昼一手按住设备箱,一手扶住她的肩膀,等车重新稳下来才松开。前方的山路贴着岩壁延伸,另一侧便是几十米深的河谷。路面虽然经过修整,边缘仍有不少地方露着旧混凝土的断茬,细碎的石子顺着斜坡滚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落水的声音。

闻迟把速度降下来:“前面不能再开了。咱们先到临时营地,把东西卸下,再走过去。”

“离青崖桥还有多远?”

“三公里出头。直线距离不远,路得绕。”

林弥看了一眼时间。他们比预计晚了将近两个小时,主要耽搁在一处塌方路段。那里原本有两条车道,现在只剩靠山的一侧还能勉强通行。闻迟带着三号清理碎石,石叔负责稳住一块摇摇欲坠的岩石,岑昼则检查了路基下方有没有新的空洞。林弥跟阿慢一起在上方放飞机械鸟,拍摄坡面裂缝,忙完以后,手套上全是泥。

她原以为修桥是件很有气势的事,至少应该从一张巨大的图纸开始,大家围着讨论,最后轰轰烈烈地动工。现在看来,修桥队一天里最常做的事,可能是蹲在路边看泥巴。

临时营地建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原本是旧北线的养护站。三间平房只剩两间能用,屋顶补过防水层,门口挂着几件晾干的工作服。院子里有两辆小型运输车,一台正在充电的履带机械,还有一只趴在暖气管旁边打盹的灰毛怪物。

听见车声,灰毛怪物抬起头,露出一张毛茸茸的圆脸。

“闻迟回来了?”

“回来了。”闻迟跳下车,“老纪,东坡怎么样?”

“昨天又掉了两块石头,没砸着人。”灰毛怪物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林弥身上,顿时不困了,“哟,真带回来个人类?”

林弥从车上下来:“你好,我叫林弥。”

老纪绕着她看了半圈,突然问:“你能扛多重?”

林弥愣住:“什么?”

“工具。你能扛多重?”

“……大概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老纪有些遗憾:“那先帮忙搬小箱子吧。”

闻迟一巴掌拍在它后脑勺上:“人家刚来,你就让人干活?”

老纪理直气壮:“你不是说带帮手回来吗?”

“也没说是来给你搬家的。”

“我没搬家,我搬设备。”

林弥站在旁边听他们吵了几句,终于笑着接过一只轻型仪器箱:“没事,这个我拿得动。”

老纪立刻高兴起来:“那太好了!里面是测距仪,轻拿轻放啊。”

岑昼从她身后经过,顺手把箱子提了过去。

林弥转头:“我真拿得动。”

“知道。”岑昼说,“那边还有一箱标记钉,你拿那个。”

老纪看着两人,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你就是那个养人类的执行体?”

岑昼脚步一顿。

林弥也停了下来。

老纪还没察觉,继续说:“以前听北边传过,说温室城有个执行体违抗命令,把人类幼崽藏起来养大了。我还以为是编的。”

闻迟立刻咳了一声:“老纪。”

“怎么?”

“别乱叫。”

老纪愣了愣,看向岑昼。

岑昼把仪器箱放到地上,语气平静:“我叫岑昼。”

老纪反应过来,连忙挠头:“哦,对不住。岑昼。”

“没事。”

林弥看了岑昼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重新拎起自己的工具箱。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小声问:“你现在听见那个称呼,还会不舒服吗?”

岑昼想了想:“偶尔。”

“那你刚才怎么没说?”

“已经说了名字。”

林弥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们把设备搬进屋里,闻迟召集队员核对当天的勘查安排。按照计划,上午先检查绕行路的裂缝和排水状况,下午如果天气允许,再去青崖桥西侧查看旧桥台。石叔主要负责判断山坡岩层是否有继续滑动的迹象,照影负责把机械鸟拍摄的图像与过去几个月的记录进行比对。林弥被分到影像组,任务是记录固定观测点,不能擅自进入未确认安全的区域。

她听完安排,举手问:“那我能不能顺便拍桥头那棵松树?”

闻迟一愣:“什么树?”

“贺青托我看的。他说闻北山以前在桥头种过一棵松树。”

闻迟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还记得那棵树?”

“记得。”

闻迟沉默片刻,低头翻开随身的旧笔记。翻到后面几页时,它停住,把本子推到林弥面前。那一页画着一座桥的简图,桥头有个很小的三角形,旁边写着两个字。

【松树。】

字迹很旧,笔画却很清楚。

“我师父晚年画的。”闻迟说,“我一直以为他标的是地形参照物。”

“所以你也不知道树还在不在?”

“不知道。青崖桥坏了以后,西桥头很少有人过去。那边坡面不稳定,我们一般从高处绕。”

林弥看着那个小小的三角形:“那今天能去吗?”

“得看现场情况。”闻迟合上笔记,“安全的话,我带你去。”

林弥点头。她把这件事记进终端,随后跟着队伍出发。

绕行路比远处看起来更窄。山坡一侧长着低矮的灌木,另一侧立着临时安装的防护桩,桩与桩之间拉着旧钢索。林弥走到第一处观测点时,发现路面上有一条很长的裂缝,裂缝沿着道路边缘延伸,宽的地方足够塞进两根手指。

老纪蹲在旁边,用一把薄尺量了量:“比上周又宽了三毫米。”

闻迟皱眉:“哪一段?”

“从第六根桩到第九根桩。”

“下面呢?”

“暂时没看见新的沉降。”

石叔走到坡边,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岩石上。它的身体比普通石头巨人大不了多少,但掌心与岩层接触后,细小的震动会沿着手臂传回来。林弥以前见过石叔这样检查山体,每次都觉得神奇,小时候还学着把手贴在石头上,最后只摸到一手灰。

石叔闭着眼睛待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里面有水。”

闻迟立刻看向它:“哪一层?”

“旧裂隙。水往下走,土跟着松。”

老纪骂了一句:“上个月刚清过排水沟。”

岑昼蹲下来检查附近的出水口,发现沟里并没有明显堵塞。他沿着坡面往上看了看,又让机械鸟飞到高处拍摄,最后在一片灌木后面找到一条被落石压住的旧排水槽。槽口已经变形,水流被迫改道,顺着坡面裂隙渗进了路基。

“不是下面堵了。”岑昼说,“是上面的水没下来。”

闻迟抬头看了一眼:“能清吗?”

“可以清,但要先固定上方那块石头。”

石叔走过去看了看,点头:“我来。”

林弥跟着照影退到安全线外,架好摄影设备。她原本想拍一段完整的维修过程,结果石叔刚把手伸进岩缝,老纪就在旁边喊:“别急!先把那根支撑杆拿过来!”

石叔停住。

三号驮着支撑杆慢慢走过来。

老纪又喊:“不是那根!长的!”

三号转身回去换。

林弥忍着笑,小声对照影说:“他们平时也这样?”

照影的影子轻轻晃了晃,随后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每天。】

“那你受得了吗?”

【习惯。】

林弥彻底笑了。

不过真正动工以后,现场很快安静下来。石叔稳住岩石,三号把支撑杆固定到位,岑昼确认受力状态,闻迟和老纪才开始清理排水槽。积在里面的泥沙被一点点挖出来,混着腐烂的树叶,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林弥站在下风口,闻了两次就忍不住往后退。

老纪看见她的表情,笑得直拍腿:“怎么样,修桥好玩吧?”

“好玩。”林弥捂着鼻子,“就是有点上头。”

“这还算好的。等夏天再来,味道更冲。”

“那我还是冬天来吧。”

“冬天水管冻住,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弥想了想,认真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时候是舒服的?”

老纪停下铲子,仔细考虑了半天。

“发工资的时候。”

“你们还有工资?”

“当然有!修路也得吃饭啊。”

“谁给你们发?”

“北线几个聚居点一起出物资。粮食、零件、保温材料,缺什么换什么。”

林弥点头。她以前总觉得修路队像温室城的石头巨人,喜欢修就去修,累了便回家睡觉。现在才知道,北线道路维护队有自己的工作安排、物资账目和轮换制度,连老纪这样看起来整天插科打诨的队员,每次出工前都要认真核对工具数量。

上午十一点,排水槽终于恢复通畅。积在坡面上的水顺着槽底流下来,进入下方的排水沟。闻迟没有立刻宣布完工,而是让照影在几个关键位置重新布设观测标记,又要求老纪记录当天的裂缝宽度。

“还得继续看。”它对林弥解释,“水排出去以后,坡面也不会马上稳定。今天能走,不代表下个月还能走。”

林弥点头:“贺青也说过类似的话。”

闻迟笑了:“他以前就爱这么说。”

他们在路边吃了午饭。蘑菇饼被加热以后散发出熟悉的香味,老纪一口气吃了四块,吃完还问有没有。林弥把最后两块递过去,老纪感动得差点跟她结拜。

闻迟在旁边提醒:“你刚才还嫌人家搬不动东西。”

老纪嘴里塞着饼,含糊地说:“搬不动工具没关系,会带吃的就行。”

林弥笑得直摇头。

午饭后,队伍开始往青崖桥方向移动。越靠近旧桥,路面越破碎,最后一段只能步行。闻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探测杆,每走一段便停下来确认地面。石叔跟在旁边,偶尔伸手敲一敲岩壁,听声音判断里面有没有空洞。林弥和岑昼走在队伍中间,阿慢带着两只机械鸟飞在上方,负责观察前方坡面。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终于看见了青崖桥。

林弥停住脚步。

那是一座很长的旧桥,桥身从山谷一侧伸向另一侧,中间断开一大截。西侧桥面向下倾斜,断口处露出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硬生生扯开。桥下的河水比东河桥湍急得多,水流绕过几块巨石,撞出大片白色的水花。远处山坡上长满松树,深绿色的树冠一层叠着一层,几乎遮住了旧运输线的痕迹。

“这就是青崖桥?”林弥轻声问。

闻迟点头。

“嗯。”

“比照片里破得厉害。”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

林弥拿起终端,先拍了一张全景。她没有靠近断口,只沿着闻迟划定的安全区域移动,记录桥面倾斜角度、周边山体和河道位置。岑昼则跟石叔一起检查桥头附近的地面,确认有没有可以安全接近的观测点。

闻迟走到一处旧路牌旁边,伸手擦掉上面的灰。

路牌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

【青崖桥。】

下面原本应该还有建造年份和通行信息,如今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林弥拍完路牌,忽然想起那棵松树。

“闻迟,桥头在哪边?”

闻迟指向西侧一片长满灌木的坡地:“那边。不过不能直接过去,下面有塌陷。”

“有没有别的路?”

“从上面绕。”

岑昼走过来,看了看地形:“可以让机械鸟先拍。”

林弥点头,叫来阿慢。

阿慢带着一只小型侦察鸟飞过桥头,沿着旧路基上方缓慢盘旋。传回来的画面里,大片灌木遮住了原来的路面,几块旧混凝土构件散落在坡边,附近还有一段残存的护栏。

林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指向其中一处。

“等等,这是什么?”

阿慢把画面放大。

灌木后面露出一截粗糙的树干。

树干很粗,表面覆盖着深褐色的树皮,根部紧紧抓着坡面。它的树冠没有完全出现在画面里,但从枝条形状来看,确实是一棵松树。

闻迟凑过来:“这里原来有树?”

“贺青说闻北山种过一棵。”

“我知道,可是……”

闻迟盯着屏幕,忽然不说话了。

林弥问:“怎么了?”

闻迟把旧笔记拿出来,翻到画着松树的那一页,仔细对照地形。

“位置对得上。”

林弥心里一动。

“真的?”

“应该是。”

闻迟抬头看向那片灌木。

“我师父以前带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他说过桥头有棵树,是自己种的。”

“你见过?”

“可能见过。”闻迟皱眉,“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别的树。”

林弥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那我们先拍下来。”

她让阿慢调整角度,尽量把整棵树拍清楚。机械鸟飞到树冠上方,镜头缓缓向下移动。画面里,那棵松树长得很高,主干有些歪,靠近根部的地方还留着一道很深的旧伤。树枝伸向桥面,最外侧几根枝条已经枯死,但树冠的大部分仍然是浓密的绿色。

林弥看了很久。

“它还活着。”

闻迟没有说话。

它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嗯。”

就在机械鸟准备返回时,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林弥以为是风太大,正准备让阿慢调整飞行高度,却看见屏幕右下角闪过一片银白色的东西。

“等一下。”

阿慢立刻让机械鸟悬停。

镜头转过去。

那是一块钉在树干上的旧金属牌。

牌子很小,边缘已经生锈,表面沾满灰尘。因为树干逐年长粗,金属牌的一侧几乎嵌进了树皮里,只剩中间一小块还能辨认。

林弥放大画面。

上面有一行字。

【青崖桥通车纪念。】

下面还有几个更小的字。

【闻北山、贺青。】

林弥愣住。

闻迟也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闻迟才低声说:“原来还有这个。”

它伸手摸了摸旧笔记的封面,像是想起什么,又忽然笑了一下。

“我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

林弥看向它。

“说过什么?”

“他跟贺工一起种过树。”

闻迟低头看着那张旧照片。

“他只说那棵树是他种的。”

林弥忍不住笑。

“可能怕你知道以后,觉得他没那么厉害。”

闻迟也笑了。

“有可能。”

它抬头看着远处的树冠,神情慢慢安静下来。

林弥没有催它。

他们站在桥头,等阿慢把影像完整保存,才沿着原路返回。

??

当天傍晚,维修队回到临时营地。

林弥第一件事就是把照片发给贺青。

她没有先说找到树了,只把青崖桥的全景、旧路牌和桥头松树的照片整理好,按照顺序传过去。

贺青的通讯通道暂时没有回应。

林弥便去帮老纪整理设备。三号背上的测量杆沾满泥,老纪一边擦一边抱怨,说北线的泥比温室城的蘑菇还黏。林弥听得好笑,问他是不是去过温室城的蘑菇田。

“没去过。”老纪说,“但我见过蘑菇。”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黏?”

“我猜的。”

林弥忍不住笑:“你这判断依据也太随便了。”

老纪不服气:“我修路靠经验。”

“那你猜猜明天会不会下雨?”

老纪抬头看了一眼天。

“不会。”

话音刚落,山谷里飘下来几滴细雨。

林弥看着他。

老纪沉默片刻,低头继续擦工具。

“这不算雨。”

林弥笑得差点把测量杆掉在地上。

雨没有下大,十几分钟以后便停了。晚饭时,营地的通讯设备终于亮起,阿留转来贺青的回复。

【树还在。】

只有四个字。

林弥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对,还活着。】

过了一会儿,贺青又发来消息。

【牌子也还在。】

【嗯。】

【那是北山非要钉的。】

林弥眼睛亮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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