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以后树长大了,别人就知道是谁种的。】
【你同意了?】
【我说没必要。】
【后来呢?】
【他趁我不在钉上去了。】
林弥笑出了声。
闻迟正端着饭碗坐在旁边,听见动静,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也笑了。
“这事像他干的。”
贺青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后来发现了。】
【你没拆?】
【没有。】
【为什么?】
屏幕安静了好一会儿。
【钉都钉了。】
林弥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贺青年轻时可能比现在有趣得多。
闻迟坐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张松树照片,过了很久才说:“我师父以前特别爱跟人争。他觉得自己对,就一定要争明白。后来年纪大了,脾气也没改。”
林弥问:“你们经常吵架?”
“经常。”
“吵什么?”
“路怎么修,桥怎么补,材料该放哪里。有时候连饭该什么时候吃都能吵。”
“那他会认错吗?”
闻迟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发现自己真错了的时候。”
林弥笑了。
“那还挺讲理。”
闻迟摇头。
“认错归认错,下次还敢。”
林弥笑得更厉害了。
贺青那边似乎也看见了闻迟的话,发来一句:
【他一直这样。】
闻迟盯着屏幕,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它问:“贺工,我师父晚年一直想把青崖桥修好。你觉得我们还能修吗?”
通讯界面停了很久。
林弥没有说话。
岑昼也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最后,贺青回复:
【现在还不能判断。】
闻迟点头。
“我知道。”
【要先完成现场测绘和地基评估。】
【如果旧桥基础不满足安全要求,就考虑新建。】
闻迟看着屏幕。
“可那样就不是原来的青崖桥了。”
贺青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
【北山想修桥,是为了让人过去。】
【不是为了保住我们当年的图纸。】
闻迟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弥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白门里那些曾经被当作必须保留的旧身份、旧规则和旧系统。很多东西被保存得太久,久到人们渐渐忘了,最初留下它们是为了什么。
但她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因为闻迟已经低下头,认真看起了地图。
过了一会儿,它抬头说:“那就重新测。”
贺青回复:
【好。】
闻迟把碗放到一边,拿起笔,在地图上重新标出了第二天需要检查的几个位置。它没有再提一定要修复旧桥,也没有急着讨论新桥该建在哪里,只把最需要确认的地质条件一项项写下来。
林弥看着它忙碌,忽然觉得今天这趟没有白来。
他们找到了一棵树。
也找到了一条可以继续往前走的思路。
??
夜里,林弥给小雨发了照片。
她先发了青崖桥,再发那棵松树,最后才把白天在山坡上拍到的一朵小花传过去。
那是一种很小的白花,长在石缝旁边,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叶片紧紧贴着地面。林弥拍的时候,闻迟告诉她,这种花叫雪隙花,天气稍微暖一点就会开,遇到霜冻也不容易死。
小雨很快回复。
【花很小。】
“对。”
【它住在石头里吗?】
“长在石头旁边。”
【为什么不长在土里?】
“那里也有一点土,只是你看不太见。”
小雨安静了一会儿。
【它会冷吗?】
林弥想了想。
“可能会。不过它适应这里的天气。”
【那它很厉害。】
“嗯。”
小雨又看了看照片。
【桥坏了。】
“对。”
【还能修好吗?】
“还不知道。我们要先检查。”
【那棵树为什么还在?】
林弥看着屏幕,笑了笑。
“因为它长得很结实。”
小雨停顿片刻。
【树不会跟桥一起坏吗?】
“有可能。但这棵树运气不错。”
【它等了很久吗?】
林弥看向桌上那张旧照片。
“很久。”
小雨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
【我今天练习了写字。】
林弥立刻坐直。
“真的?”
【用文字接口。】
【写了三个字。】
“什么字?”
屏幕上慢慢出现:
【慢慢来。】
林弥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
“谁教你的?”
【M-0。】
“它怎么想到教这个?”
【因为我今天又想多练一次手指。】
【它不让。】
林弥笑出了声。
“那它教得挺对。”
【我知道。】
【可是它今天自己去看小车,看了四次。】
林弥差点笑倒在椅子上。
“它昨天不是才看三次吗?”
【今天多一次。】
“那你有没有说它?”
【说了。】
“它怎么回答?”
【它说检查设备不算着急。】
林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想象着M-0一本正经地伸出六只机械臂,向小雨解释设备检查和康复训练的区别,觉得那个曾经只会执行固定程序的家伙,现在越来越会给自己找理由了。
“等我回去,帮你说说它。”
【不用。】
“为什么?”
【它今天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辆车等一个小女孩。】
林弥慢慢收起笑意。
【讲得好吗?】
【很好。】
【我喜欢。】
林弥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那就好。】
她没有再问故事的结局。
因为她知道,小雨和M-0会自己慢慢写下去。
??
第二天清晨,林弥醒得很早。
营地外面的雾比前一天更浓,山坡上的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老纪已经在院子里检查设备,闻迟蹲在地图旁边跟岑昼讨论当天的路线。石叔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慢吞吞地喝着热水。
林弥穿好外套,走出房门。
“今天去哪儿?”
闻迟抬头。
“先去绕行路下方看看。”
“还要查什么?”
“昨天石叔说里面有水,我们得确认排水恢复以后,路基有没有继续移动。”
林弥点头。
她刚准备去拿设备,阿慢忽然从营地上方飞下来,落在她面前。
“北边有消息。”
林弥愣了一下。
“谁的?”
“气象站。”
阿慢递来一张很薄的金属信片。
林弥接过来。
信片正面写着:
【雾松谷北侧旧路,昨夜出现新的地面位移。】
【建议暂停该路段通行,等待现场确认。】
下面是闻朔的签名和时间标记。
林弥皱眉。
“离我们多远?”
闻迟走过来,看了一眼。
脸色立刻变了。
“这不是昨天检查的地方。”
“那是哪里?”
闻迟把地图摊开,指向青崖桥北侧的一段细线。
“这里。”
林弥低头看去。
那条路正好连接着雾松谷和更北边的几个小聚居点。
“那里有人住吗?”
“有。”
“多少?”
“不多,但有一处临时补给站。”
闻迟抬头看向北方。
“昨天下午还有一支运输队准备经过。”
林弥心里一紧。
“他们过去了吗?”
“不知道。”
闻迟立刻叫来照影,要求联系北侧补给站,同时让阿慢派出机械鸟查看道路情况。岑昼则检查了最新的气象数据,确认昨夜没有明显降雨,地面位移可能与此前积水造成的坡体变化有关,但具体原因还需要现场判断。
十几分钟后,机械鸟传回第一组画面。
雾松谷北侧的旧路边缘,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
裂缝从山坡延伸到路面,最宽的地方已经超过半米。靠外侧的路基明显下沉,几根防护桩歪倒在地,钢索绷得很紧。
林弥盯着屏幕。
“还能走吗?”
闻迟摇头。
“不能。”
“那运输队呢?”
阿慢的通讯灯闪了两下。
它抬起头。
“联系上了。”
林弥松了口气。
“人没事吧?”
“人没事。”
阿慢停顿片刻。
“但车过不来了。”
闻迟立刻问:“停在哪边?”
“北侧。”
“有多少车?”
“两辆。”
“装的什么?”
阿慢接收完消息,抬头看向众人。
“药品、保温材料,还有一套给小型聚居点更换的净水组件。”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闻迟把地图重新摊开。
“得先想办法把东西送过去。”
老纪已经开始收拾工具。
石叔慢慢站起身。
岑昼看了一眼道路影像,转头问闻迟:“北侧有没有安全的临时卸货点?”
“有,但离裂缝还有一段距离。”
“那就先确认两边的地面情况,再考虑轻载转运。”
闻迟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弥看着屏幕上那条新出现的裂缝,忽然明白,他们这趟北线之行,恐怕不会像原先计划的那样,只是拍几张照片、量几处数据,然后回温室城。
她把终端收好,走过去帮老纪搬设备。
老纪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
林弥想了想。
“有点。”
老纪笑了。
“怕就对了。”
“为什么?”
“怕才会小心。”
林弥点头。
她把设备箱扣好,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谷。
雾还没有散。
那条旧路隐藏在山坡后面,看不见尽头。
但路的另一边,已经有人带着需要送出去的东西,在那里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