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昀叫上黄师傅一起出了门,她印象中法院附近有几家私人律所,之前和林晚棠吃馄饨时也路过一家。她在短暂的想了想,最后还是拐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方玉成。
“黄叔,我们先去趟泰祥斋。”
“好嘞。”
泰祥斋是卖点心的老字号,他家的酥糖和点心据说是宫里传下来的,但又有人说宫里那套就是跟他这学的,总而言之,就是两个字——好吃。
程昀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她数了数,前面大约十二三个人,不算太多。她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想起上次在方玉成办公室瞥见过抽屉里露出一角的糕点盒——正是泰祥斋的。程昀觉得,不管是他自己爱吃,还是旁人送他的,挑这个总归没错。
点心铺的生意快,没排多久就轮到他了,轮到程昀时,她照着前头那位客人挑了两种,又拣了一样店里最贵的,让伙计包好,装了个漂亮盒子。
买完东西,她坐上车,“黄叔,去市政大楼。”
还没到地方,隔着几十步远,程昀喊了停。她下车买了一小提时令水果,让黄师傅在原地等着,自己拎着东西走到楼下,门口的守卫认出了她,笑着打了招呼,程昀点头示意,慢慢上了楼。
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她空出右手,轻轻叩了两声。
方玉成看见是她,惊讶之余满脸都是喜色,连忙伸手往屋里让:“哎哟,是程老板,快请快请。”又冲刚进门的办事员喊了一声,“小王,倒些好茶来。”
程昀进门坐下,方玉成也跟着坐下来,语气热络:“您不用亲自跑一趟,等办完了我让人给您送回去就行。”
小王端了茶进来,默默退到外面的隔间,把门带上了。
程昀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方科长,上次在警局那边您帮了大忙,我和班子都非常感激,今天我顺道过来看看材料办得怎么样了,也专门谢谢您。”说着,把点心和水果放到桌上。
方玉成看见那盒泰祥斋的点心,脸上的笑几乎收不住,甚至浮了一层薄薄的红:“程老板买的是我最爱吃的,我太激动了。”他把点心盒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又像是不好意思,轻轻推回去一些,“以后来可千万别买东西了,熟人还见外。”
程昀笑了笑,“等过两日我去照了相,再把签名照拿过来。”
方玉成眼睛一亮,却很快收了喜色,冲她使了个眼色,语气压低了些:“程老板,还有别的事吧?说吧。”
程昀被看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复又抬起:“方科长,您真是……火眼金睛。”
方玉成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刮了刮浮沫,不紧不慢地说:“您有什么事为难了,就直接来找我。只要不违法,差不多的,我都可以替您摆平。”
话递到这儿,程昀便顺着往下说了:“方科长,是这样,我跟班子里想找个律师,替我们把关一下合同。”
方玉成那俊朗的脸上浮出一个明朗的笑容,转头看向她:“程老板,我还以为您要我办什么大事呢。”他拆开那盒点心,递了一块给程昀,自己拿了一块吃起来,嚼了两口,问道,“您这一下午和晚上还有其他事吗?”
“没什么事了。”
“立马给你找一个。”方玉成咽下点心,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人您只管放心用,他在律师公会挂着副会长的名头,是我儿时玩伴,留洋回来的,专业得很。他自己也开着律所。”他顿了顿,见程昀面上有些犹豫,又补了一句,“费用您不要操心,这次就当帮忙,不收钱,您觉得不合适,我们再找;合适的话,以后再谈。”
程昀心里一热,连忙道谢。
方玉成摆摆手,几粒点心渣从指间落下来。“小事一桩,大致什么内容?什么时候需要他看?在哪儿看?都有哪些人在场?”
程昀一一答了:“是关于和苏云卿合作的合同,时间上有些着急,明晚在锦华饭店,我和班主,还有苏云卿。”
方玉成挑眉,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走到办公桌前,摇起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都亮了几分:“裕哥,忙着呢?”他握着听筒,笑得眼睛都弯了,“我有个大明星朋友,想请您把关一份演出合作的合同。明天晚上,有空吗?”那头应了,他又补了几句,谈笑间便把事定了。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你晚上有空吗?我约到了大明星哦,裕哥也在。你和爸妈说一声晚上不在家吃,叫上语筠一起来。”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对程昀说:“程老板,晚上一起吃个饭,有我夫人和小妹在。”
程昀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想推辞,但看到方玉成的表情,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商量,是通知。这种情况,不去才是最不合适的,她点了点头。
方玉成满意了,转身走到外间,交代小王把几份文件处理好,又说晚上不用等他,让小王把材料锁好再走。
安排好这些,他拿起外套,对程昀一笑:“走吧,程老板。”
“方科长,我们班子的师父还在外面等我,我先去安顿他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我陪你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黄师傅远远看见程昀出来,正要拉起车子,程昀快步走过去对黄叔说:“黄叔,晚上方科长留饭,您先回去吧,晚些我自己叫辆黄包车。”
黄师傅看了看她身后的方玉成,点了点头,正要拉起车子,方玉成走上前来,从钱夹子里抽出一张票子,塞进黄师傅的上衣口袋里,拍了拍。
“大老远跑一趟,辛苦您了。”
黄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程昀,又看了看方玉成,搓着手不知该不该收。程昀冲他点了点头,他才连说了两声“谢谢方科长”,拉着车子走了。
方玉成站在程昀旁边,看着黄包车拐过街角,侧过头来,笑着说:“程老板,您这师父倒是话少。”
“黄叔人实在。”程昀说。
方玉成没再说什么,抬手招呼了一辆黄包车,扶程昀上了车,自己跟着坐上去。车夫拉起车子,走了一段路,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锦裕法律事务所”几个字,字迹遒劲。
方玉成付了车钱,领着程昀上了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方玉成敲了敲门框。
“裕哥,人到了。”
里面的人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来。
程昀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衣裳,不同于方玉成熨得笔挺的西装,这人穿着一件灰青色的长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色衬里。人很瘦,颧骨略高,戴一副圆框眼镜,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从旧书铺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稳,带着一股子不急不躁的从容。
方玉成侧身让了让,伸出手介绍:“来,我介绍下,这是我的好友李金裕。”又转向李金裕,“裕哥,这就是我常跟您提的程昀程老板。”
李金裕微微颔首,伸出手来,程昀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干燥,掌心不凉不热,握得也不紧不松,恰到好处。
“程老板。”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的底子,像是常年伏案的人特有的嗓音。
“李律师好。”程昀说。
李金裕摆摆手,请二人坐下,他绕过桌子,目光落在程昀脸上,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其实,我看过您的戏。您出科大戏那时候,我就看了。”
程昀愣了一下。出科大戏——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没想到眼前这个文绉绉的律师,从那么早就知道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