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裕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您那个搭档，现在还和您唱吗？”

程昀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金裕会问起林晚棠。她垂了垂眼，答得很快：“唱，最近因苏老板的加场，和我原搭档林晚棠的场次变少了。”她顿了顿，声音放稳了些，“这次拟合同，主要是敲定一下和苏云卿的合作，也能让我的搭档不用一直空着档。”

李金裕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方玉成在旁边看了看程昀，又看了看李金裕，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的。

“走吧，不是要吃饭吗？”李金裕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衫外套穿好，又顺手把桌上的卷宗理了理，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像是算好的，不多余，也不欠缺。

三个人下了楼，在路边叫了两辆黄包车。方玉成和李金裕坐一辆，程昀单独坐一辆，车子穿过几条街，在一家饭馆门前停下来，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聚宾楼”三个字，门口的石狮子被磨得发亮。

方玉成抢先一步掀开帘子，侧身让程昀先进去。

程昀弯腰走进门，迎面扑来一阵饭菜香，堂倌迎上来，认出方玉成，满脸堆笑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

方玉成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两个女人了。

一位坐在圆桌靠窗的位置，穿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薄绒开衫，头发挽在脑后，鬓边别着一枚素色的发夹。她听见门响，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稳，不急不慢的，像是见惯了场面的人。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温婉大气，一看就是大家出来的。

方玉成咳了一声，介绍道：“程老板，这是我夫人。”

方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程昀连忙微微欠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嫂子好。”

方夫人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温和。

方玉成又转向那年轻女子，语气放轻了些，“这是我家小妹，方语筠。”

方语筠穿着一身白色的洋裙，裙摆上缀着几朵素色的小花，头发烫了时兴的卷，垂在肩上。她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轻轻戳着碟子里的一颗花生。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那是一张白净的、带着几分娇俏的脸。

她的目光落在程昀身上，忽然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花生从筷尖滑落，滚到碟子外面。她就那样看着程昀，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从好奇变成了别的——是程昀看不懂的。

“语筠？”方玉成又叫了一声。

方语筠还在看程昀，目光从程昀的眉骨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下颌，像是在确认什么。

程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方语筠忽然垂下眼，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她飞快地看了程昀一眼，嘴角勉强弯了弯，算是打了招呼，又低下头去。程昀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颤。

李金裕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不急不慢地走到桌边，在方玉成对面坐下来，也没跟谁寒暄，只是朝方夫人和方语筠点了点头。

堂倌端上茶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方夫人亲自提起茶壶，给程昀续了一杯，程昀双手扶着杯子，又补了一句：“谢谢嫂子。”

方玉成坐在主位上，伸手在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招呼自己家里人：“都是自己人，别拘束，先吃饭，边吃边聊。”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李金裕闷着不爱说话，程昀也不擅应酬，妹妹方语筠又藏着心事——只好自己先挑起话头。

“程老板还惦记签名照的事，今下午专门和我说，等这几日演完了就去拍，拍完就给你签名。”他偏过头，笑着冲自家夫人说。

方夫人双颊微微泛红，但举止依然大方得体，她端起酒杯，目光落在程昀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真诚：“程老板，谢谢你的惦记。”

程昀赶忙端起杯子回敬，语气诚恳却不夸张：“方科长和嫂子待我如亲人般，帮了好几次忙，我都不知怎么答谢才好。”她心里清楚，一张签名照比起方玉成替她做的那些事，根本不算什么，但对方把这点小事都放在心上，她也不能敷衍。

方玉成笑了笑，又转向方语筠，语气放得随意了些：“语筠，在家里叽叽喳喳的，来了这儿怎么沉默了？有什么心事？”

方语筠被点了名，手指在桌下轻轻绞了一下裙角，随即换上一副俏皮的模样，端起酒杯，冲程昀弯了弯嘴角：“程老板，我以前不爱看戏，但今天看到您，我觉得我很有必要现场去看看。”

程昀笑了笑，没多想：“好啊，明天我就有一场演出，方小姐直接来吧，我让班子安排座位。”

方语筠看着她的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般，顿了两秒才回过神来，点头应了一声：“好。”

方玉成哈哈一笑，打趣道：“我这小妹，就喜欢长得帅的。”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闷头吃饭的李金裕，“裕哥，你明天要不也去吧？”

程昀赶紧接话：“李律师一起来吧，正好看完演出，我们直接去饭店，定合同。”

李金裕放下筷子，抬起眼，语气不紧不慢：“明天唱什么剧目？”

“《盘夫索夫》。”程昀答道。

“和林老板吗？”

“不是，和苏云卿。”

李金裕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也行。要是您和林老板的戏就好了。”

方玉成笑着插进来：“裕哥，这就要后期靠你咯，程老板还想着把班子所有涉及法律、制度这些东西交给你把关呢。”

李金裕双颊微微一红，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还是那样一板一眼：“多谢程老板信任，明天我们先看关于苏云卿的合同。”他开不得玩笑，也不习惯被人当众捧着。方玉成说的是场面话，他心里清楚，程昀到底愿不愿意把整个班子的事务交给他把关，八字还没一撇，他只能捡客观事实回答。

程昀笑了笑，端起杯子朝他致意：“多谢李律师，明天我会安排两个好位置，恭候李律师和方小姐的到来。”

饭局散的时候，几个人都带着微醺走出饭店。门口停着两辆汽车，一辆是方夫人从家里来时坐的，另一辆旁边站着小王。

方玉成扫了一眼，安排道：“裕哥，你和我，还有夫人、妹妹坐家车。”他转向小王，“小王，把程老板送回去就回家吧。”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塞进小王裤兜里，“聚宾楼的老板送了张卡片，你带女朋友来吃吧。”

小王低头扫到了面值，连声道谢。

方玉成又转向程昀，笑着说：“程老板，那就让小王送你回去吧。”

程昀点头道谢，与众人一一道别，弯腰坐进了小王的车里。车子发动，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见了李金裕，签了合同有了着落，饭桌上也算应付得体，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车子停在班子门口，程昀下了车，慢慢走回去，走廊里的灯依旧是昏昏的，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

进了房间，灯没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

她看向林晚棠的铺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上面，没有人。

程昀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走过去，伸手把林晚棠的床单拽了拽，拉平了皱褶。困意忽然涌上来，沉得她眼皮都抬不起来，她没回自己的铺，就在林晚棠的床边坐下来，靠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歪倒下去，枕着林晚棠的枕头，蜷在那里睡着了。

月光挪了位置，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肩上，又慢慢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