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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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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昀从侧幕看见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对正准备上场的苏云卿说:“苏老板,第三折好好唱,台下有人专程来看你了。”

苏云卿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往台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什么也没说,扭过头,提着裙摆上了台。

锣鼓又响了。这一折唱的是《盘夫索夫》里的重头戏,苏云卿的严兰贞比前两折都多了几分力道,水袖甩出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像是在台上跟谁赌气,又像是在台上跟谁和好。

程昀站在侧幕看着,轻轻笑了一下。

戏散了,龚昌林到后台来。

苏云卿正坐在妆台前卸妆,从镜子里看见他,白了一眼,嘴里却带着几分娇俏:“算你识相。”

龚昌林嘿嘿一笑,也不恼,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看到这一幕,程昀松了口气,只是情侣间的小打小闹罢了。

见着龚昌林来了,秦晚张罗着把方语筠送来的清炖狮子头和炸猪排取了几份热了热,又添了几样小菜,几个人就在后台围着一张小桌吃了饭。

这些吃食,搁在平日里,龚昌林是入不得眼的,但他知道是苏云卿叫他来的,什么也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还是程老板面子大”。

饭后,程昀和班子里的人打了招呼,道了谢,就先回去了。她一个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还是没有习惯,浑身散发着一点不自在。

沧澜县的夜晚,星星比锦城密得多、亮得多。林晚棠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面前烧着一小堆篝火,火光照得她脸颊发暖。

她爹坐在旁边,手里翻着几串鱼——下午从河里钓上来的,收拾干净了,拿树枝串着,架在火上慢慢烤。

鱼皮滋滋作响,焦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家里条件就是这样。”她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你现在挣得多,你交回来的家用,我们也不瞒你——我们生活留一部分,还得留一部分给你两个哥哥。”

林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她想问一句“哥哥们不是也在工作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个哥哥从小待她好,有什么好吃的总先想着她,她去锦城学戏那年,大哥把自己攒了好久的零钱塞进她包袱里,二哥跑了几里地去镇上给她买新毛巾。这些话到了嘴边,问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

她爹翻了一下鱼,又抽了一口旱烟,烟雾在火光里散开,细细的一缕,“之前说好的媒,我给你退回去了。”顿了顿,他又开口道,“听你说这些日子戏好唱了?你也给自己攒着些。”他抽了口烟,又道,“旦角不容易,受委屈了咱大不了不唱。”

林晚棠低着头,眼眶有些热,她没接话,只是把膝盖上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了。

她爹把烤好的鱼拿下来,吹了吹,递给她,“你最爱吃的烤鲫鱼。”

林晚棠接过来,味道很香,鱼烫得很,她低下头,撕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她爹没再说话,又点了一锅烟,火光明明灭灭,照着他被烟熏黄的手指。

两个人坐在篝火旁,谁也没再开口,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烟和火星卷起来,送到黑漆漆的天上去。

程昀回到住处,关上门,她走到自己的铺边坐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封信——那个年轻姑娘托她转交给林晚棠的。

信封上写着“林晚棠亲启”,字迹娟秀工整。

程昀把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她不是不信任林晚棠,只是被之前的那些匿名信弄怕了。她怕这又是一封伤人的东西,怕林晚棠还没从鸡蛋事件的阴影里走出来,又被新的恶意刺中。

她抽出信纸,缓缓展开。

“林老板您好,见字如面。我是您的戏迷,从您在戏班里义演时,就关注了您。您和程老板的《锦水缘》我很喜欢。近期没怎么见您演戏,那天戏迷的暴乱我也听说了,希望您不要受影响,支持您的人还是很多的。我应该是比您大的,希望语气上没有什么冒犯,若有不合适,就当我年龄大了,话语上难免带有说教味。”

程昀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有恶语,没有指责,没有那些让人心里发紧的字句。只有温和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善意。

她合上信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一直堵在胸口,从第一次看到恶语信件内容那天就堵着,到今天才算通了一些。她找出胶水,在信封的口沿上轻轻点了几下,把信重新封好。

不是自己的信,本不该由自己拆,但替晚棠看一眼,她心里踏实了。她小心翼翼地粘起来,想着等晚棠回来,让她亲手打开,那才是最好的。

她把信放进抽屉里,和那枚银色的发卡挨在一起。她又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草纸,铺在桌上,研了一点墨,拿笔蘸了蘸,在纸上写了起来。

周班主说后天晚上班子开会,让她在会上说说关于专门成立创作部门的想法。

明天白天没戏——庙会第二天的戏是夜场,白天正好空出来,周班主让她明天把思路好好捋一捋,理清楚了,后天会上说。

但她有些等不及了,脑子里想什么,就立马想要列出来,她想把大致的框架先列出来。

关于创作部门的人员架构、具体工作是什么内容、涉及苏云卿提到的事、未来目标……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写完之后,又把觉得不妥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补上替换的词,反复勾画,反复默读,把细节、顺序重新理了理,用数字标出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夜渐渐深了,桌上的灯芯烧得有些发暗,她趁着昏暗的灯光,又通读了一遍,读完后把那些草纸收拢叠好,压在了水杯下——她想着先睡个舒服觉,明天白天起来再看一遍,或许又有新的想法。

洗漱回来后,她灭了灯,躺在铺上。想着明天白天一定得好好理一理,不能光是几个零碎的点子,得让人一听就明白,一听就觉得靠谱。她想创作部门的事不能急,但也不能拖,先把架子搭起来,再慢慢往里填人、填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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