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庙会,就像是过年一般。主干道被挤满了闹红火的队伍,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只是今年的戏台临时改在了船上——船台戏,船在岸边停稳,台上唱戏,台下就能空出大片场地让老百姓站着看,也省得有人情绪激动冲上台去。
程昀这还是头一回在船上演戏,她坐在后台的小舱里,让秦晚帮着系靠背,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和林晚棠坐船去湖州那回,整个人晕得趴在船舱吐地惨烈。她闭了闭眼,暗暗给自己鼓劲——学习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克服了那么多困难了,这不算什么。
苏云卿整好行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程老板,你不会晕船吧?我这也是头回在船上演戏,挺新鲜的。”
程昀睁开眼,面色如常:“还好。”
“也就今天在船上唱,明天开始就回台子上了。”苏云卿把水袖理了理,又补了一句,“放心,今天风和日丽,船稳当得很。”
确如苏云卿所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风平浪静,晴空万里。虽是初秋,叶子仍是绿莹莹的,两岸的柳条垂在水面上,被船身荡开的波纹一下一下地撩着。
程昀上了台,唱的是《梁祝》里的折子,她边唱边往台下扫了一眼——第一排靠左边一点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色洋裙的年轻女子,是方科长的妹妹方语筠,她两边各站着一个着制服的人,看样子是一个人来的。
程昀心里转了一下,趁着回后台换衣服的空档,她对今天不上场的秦晚说:“抽空去和第一排那位坐着、身旁站两个护卫的大小姐说一声,就说表演结束后程昀请她到后台坐坐。”
秦晚刚给她系好衣服,啧了一声:“没问题。”
演出中间,趁着锣鼓和弦乐的间奏,秦晚溜到台前,弯着腰跟方语筠说了几句话。方语筠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笑,声音不大但透着愉悦:“好啊。”
程昀和苏云卿的《梁祝》折子戏唱完了,两人回到后台,方语筠已经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手里还拈着一块后台备着的点心,吃得自在。
苏云卿一眼认出了她,凑到程昀耳边,压低声音:“这不是方老先生的姑娘吗?”
程昀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伸出手:“方小姐久等。”
方语筠放下点心,站起来握住她的手,笑盈盈的:“哪里哪里,程老板这么忙,还专门操心着我。”她的目光又转向苏云卿,同样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苏老板好。”
程昀客气道:“方小姐也没提前打个招呼,不然给您换到正中间的位置。”
方语筠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就是来看看你而已。”她看着程昀卸妆,眼睛里的光又变成了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模样——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影子。
程昀一边用软布擦脸上的油彩,一边随口问:“方小姐明天还来吗?我们的戏连演七天。”
“来啊。”方语筠想都没想,又补了一句,“我记得第二天开始就在柳村那个戏台子了吧?”
“是的,那个戏台最大了。”程昀说着,脸上的油彩一点点褪去,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方语筠看着那张脸,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口:“程老板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程昀愣了一下,这种问题,好像只有当年进科班时被人问过。
她摇了摇头:“没有,家里就我一个。”
方语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声音轻了几分:“哦……程老板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程昀笑了笑,没多想:“是吗?那真是荣幸。”
没一会儿,方语筠的一个手下走过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方语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着说:“听说今天各位吃的是泰祥斋的饭,我加订了些清炖狮子头和炸猪排。我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程昀赶忙起身送她:“太谢谢方小姐了。”
方语筠摆摆手,带着两个手下出去了。
苏云卿正在换下一场的行头,冲程昀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程老板,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吃到那贵贵的炸猪排。”
程昀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反倒问了一句:“龚会长怎么没来啊?”
苏云卿弄着行头,语气故作轻松:“吵架了呗。”
“那你没请请?”
“我可不请他。”她说完,又抬眼看着程昀,补了一句,“你也不许叫他来,他要有态度,应该自己来。”
程昀挑了挑眉,语气淡淡的:“嗯,我不管。”
苏云卿上台唱第二折去了——这一折她和小包搭。
程昀站在侧幕听了一会儿,转身找到后台管事的阿洪,她低声交代阿洪:“你让人跑一趟,去请龚会长来。就说苏老板今天的戏有三折,台上正演着第二折,第三折在晚些时候,要是他愿意来,还赶得上。”
阿洪点了点头,下了船,叫了个手脚利索的小伙子,骑了自行车往龚昌林的公馆去。
程昀回到后台,继续等着,她不知道苏云卿知道后会怎么想,但她觉得,有些台阶,总得有人递过去。她不知道苏云卿和龚昌林是哪种程度的生气,只是认为苏云卿不能和龚昌林掰,所以才让跑腿地去试着叫叫。
傍晚时分,日头偏西,河面上泛起一层金红的光。
第三折快开场的时候,龚昌林来了,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一个保卫随从,悄悄拿了把椅子坐在了台下靠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