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负责对接的人来了。是个年轻男人,个头不高,看着嘛年纪倒和阿洪差不多,穿一件深青色长袍,头发梳得齐整。他进了周班主的办公室,先递了两张名片过来,一张给周班主,一张给程昀。
"周班主,程老板,我是江南交通运务总司的小罗。"他说话利索,脸上带着笑,语速比一般人快一点。"这次程老板参加答谢会的所有事情,出发、住宿、表演、结算、返程,都由我负责。"
程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江南交通运务总司筹备委员会——罗子谦"。周班主也看了看名片,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人,"罗科长好。"
小罗连忙摆手,笑了,"不敢不敢,叫我小罗就行。"
周班主笑着看了看程昀,"那我通知老李不用来了,有人替咱们把事都办了。"
小罗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日程表,双手递给程昀,"程老板,咱们下午两点出发,路上大约两个钟头,下午四点左右到酒店。上午您可以先排练,再收拾,时间够用。"
程昀接过来,日程表上写得清楚,出行时间、车辆安排、入住酒店、彩排时间、表演时段、返程安排,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具体时间,字迹工整的像拿尺子比着写的一样。
"辛苦了,罗先生。"
小罗笑了一下,"您客气了。"
程昀去排练厅排了一趟《回十八》,顾教习坐在台下,竹条搁在膝盖上,听完一段喊了停,让她一个气口再顿半拍,一句尾音别收那么急。程昀按她说的调了,第二趟走下来顾教习点了头。
排完已经快十一点,程昀和林晚棠吃了饭回到宿舍,从柜子里提出来那身西装——深茶褐色的高支羊毛料子,暗细格纹,格纹淡到室内看不出,只在日头底下才浮出细密的米咖交织的纹路。在白衬衣外面又搭一件同色马甲,扣子是一排暗色骨扣。
林晚棠站在旁边看她穿好,程昀低头系扣子的时候,她伸手过来,把衬衣领子从西装领里翻出来,理平了,手指从程昀锁骨处擦过去,又抚回来,"好看。"林晚棠说。
程昀抬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林晚棠站在那道光里,头发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程昀手捏了捏林晚棠的脸。
两人一起出了宿舍。小罗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程昀拎着皮箱出来,上前接过去,放进轿车后备箱。车是黑色的,漆面擦得锃亮,停在巷口,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反着光。
程昀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闷闷一响。她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林晚棠站在院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树影落在她肩上,"放心吧。"程昀说。
林晚棠点头,"好好唱。"
车子动了,慢慢驶出巷口,程昀从后窗看出去,林晚棠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等拐过一个弯,就看不到了,程昀把身子转回来,坐正了。
两旁的梧桐树往后退,光一段一段地掠进车窗。
程昀出发后,林晚棠去了会议室。下午要继续打磨本子,研究唱腔。
她到的时候,陈师傅和孙师傅已经在了,两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曲谱,旁边各搁了一只搪瓷茶杯,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小程儿出发了?"陈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
"出发了。"林晚棠在桌边坐下,把笔记本搁在桌上。
蔡桥生也到了,就坐在林晚棠旁边。他手里拿了一支铅笔,正低头在纸上写什么,瞥见林晚棠翻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边角有些字写得很小,挤在一起,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问号。
"林老板,你好用心。"他说。
林晚棠冲他笑了笑,"怕记不住,写下来安心些。"
陈师傅看人到齐了,把手里的曲谱往桌中央推了推,清了清嗓子,"晚棠,来听听这段。"
他哼了一段调子,指节在桌面上打着拍子。孙师傅在旁边跟着点头,一只手在桌沿底下轻轻打着节奏。
林晚棠听了一遍,没说话,等陈师傅哼完,她在心里默了一遍旋律。陈师傅又哼了第二遍,这次慢了一些,每个音都放长了。
林晚棠跟着哼了一遍,声音不大,调子走得稳,转腔的地方也顺过去了,没有犹豫,哼到最后一句,她抬眼看了看陈师傅。
陈师傅点了一下头,"对了。"
他在"对了"两个字后面没接别的话,只拍了一下桌面,像是就这么敲定了一样。林晚棠低头在笔记上记了两笔,把这段旋律的走势简略写下来,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蔡桥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没出声。
陈师傅又哼了一段,比刚才的复杂些。林晚棠听了三遍才试着跟,第一次在转腔的地方偏了半个音,她停下来抿了一下嘴,又从头跟了一遍,这次对了,孙师傅在旁边嗯了一声。
等陈师傅把今天这几段调子哼完,收了声,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这样行吗?"
林晚棠想了想。"我觉得可以,感情是饱满的,那个弯绕过去的时候,心里头是揪了一下的。就是——"她顿了一下,"对演唱者的要求高了些。气口给得紧,稍微松一点就兜不住了。"
孙师傅点了点头,笑道,"所以啊,不是谁都唱的好,到时候你和苏云卿,都要唱这个,其他的小花旦,还得再练练啊。"这三言两语间,已经把主演定了。
蔡桥生一直听着,这时把手里的铅笔搁下。"我觉得这几段唱腔没问题,后面那几段词我回去再推一推,等改好了,拿来给两位老师看。"
陈师傅摆了下手,"不急,今天小苏没来,桥生啊,你把这张谱子拿回去给她看看,她有没有意见。”
蔡桥生接过谱子,折好放进公文包里。"好,我拿回去给她看,明天给您回话。"
"嗯。"陈师傅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让她不用急,看完再说,戏这东西急不得。"
会议散了之后,林晚棠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把会议桌切成了明暗两半,她收拾好东西,拎着笔记本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师傅和孙师傅还在低声讨论。
她走出会议室,院子里很安静,晾衣绳上还搭着程昀的床单,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她走过去,摸了摸已经干了,把床单从绳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回了宿舍。
车开了一阵,小罗从副驾驶回头,"程老板,金都会和酒店是一体的,方便您休息。
"大家都在那儿住?"程昀问。
"您是说被邀请的各位?"
"嗯。"
"对,都在。"
程昀点了下头,她看着窗外,锦城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滑——那些菜摊、铺子、路口,渐渐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路宽了,树换了,两旁的楼也逐渐高起来,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手指搁在西装裤面上,轻轻蹭着布料。
车开了一个多钟头,拐进一道铁艺大门,门两边各立一盏灯,还没天黑已经亮了,白晃晃地照着门口的石阶。
车子绕过一处喷水池,在酒店门前停住,小罗先下了车,替她拉开车门。
"程老板,到了。"